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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五章 老周

    那人三十来岁,皮肤晒得有些黑,风尘仆仆,肩上还搭着个半旧布包,一进屋便先笑着拱了拱手。

    “诸位,托福,老子总算从乡下活着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老孙回来了?你那探亲假不是说三天么,怎么拖到今天?”

    “家里老娘舍不得呗。”

    来人正是档案室的另一位老队员名叫老孙,前几日好不容易才批了假,回乡下看望病中的老母亲。军情处这种地方,想请个探亲假从来不是容易事,尤其他们这些在档案室做事的,真能批下来,多半是上头哪位长官心情不错。

    老孙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嘿嘿笑道:

    “别提了,路上车难等,渡口还耽搁了半天。再说,回一趟乡下,总不能空手回来。”

    说完,他把布包打开,里头竟是几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土货。有炒花生,有晒得极干的红枣,还有一点自家腌的酱萝卜条。

    “来来来,都分点。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乡下味道。”

    屋里几个人顿时围过去,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一个比一个伸得快。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真说什么山珍海味自然谈不上,可就是这点带着土味的花生红枣,也足够让人眼馋。

    老孙给一人分了一小撮,轮到老周时,特意多抓了一把红枣塞给他。

    “老周,给,拿着。”

    老周一愣,忙推辞。

    “够了够了,给我这么多干什么。”

    “哎呀,拿着吧!”孙文昌笑道,“别人吃是自己吃,你不一样,你家里孩子多。你那两个丫头不是最爱吃这些甜口的么?”

    一提到孩子,老周脸上的笑便更加柔和了。他到底没再推,只把那一小包红枣收下,小心翼翼放进自己抽屉里。

    旁边有人瞧见,顿时起哄。

    “哟,老周,你怎么不吃?”

    “还用问?肯定是舍不得,得带回家给闺女呗。”

    “瞧瞧,瞧瞧,这才叫爹呢。”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

    老周也跟着笑,脸上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你们这些人,净拿我开涮。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嘴上吃这个做什么。带回去给孩子甜甜嘴,不比我在这儿嚼了强?”

    老孙一边啃花生一边摇头。

    “行,你是居家好男人,咱们比不了。”

    有人立刻接茬:

    “可不是,老周这辈子除了上值、回家,估计就没别的念想了。”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是一阵哄笑。

    但笑归笑,但处里谁不知道,老周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上有老,下有小,老人一个腿脚不好,一个眼睛几乎全瞎,家里两个闺女又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一大家子的日子,全压在他那点死工资和偶尔一点补贴上,能不紧巴才怪。

    老周像是没听出那点停顿里的意味,只是笑着把话岔开:

    “行了行了,都吃你们的吧。你们手上还有点活吧?你们吃我帮你们归纳一下!”

    说着,他自己先起身,去帮一旁的新文员把两盒分类错了的旧卷重新归类。

    他总是这样,别人忙不过来,他帮一把。

    仿佛整个档案室里,就没有他不能替人分担一点的事。

    大家也都知道老周是个老好人。可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事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谁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往往都是叫老周帮忙。

    眼见天色渐渐往下沉,窗外的日头由白转黄,也到了下值的点。

    档案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有人把当天誊好的文书压到镇纸底下,有人已经在盘算今晚上去哪里喝两口。

    可老周却还没走。

    因为临近下值前,那个新文员不慎把一卷准备明早送交的旧档次序弄乱了,急得脸都白了。若明天一早出了岔子,轻则挨骂,重则扣饷。

    老周见状,二话没说便坐下来帮着他一道理。

    “别急,这几卷是同一年同一类,只要看卷角编号和封皮底色,重新对一遍就行。

    你看,甲字头的是外勤汇报,乙字头的是内勤调签,丙字头才是转存件,别混了。”

    他说话不快,手上动作却稳。

    一卷卷分,一页页理,边理边教。那新文员在旁边一边应着,一边满脸感激。

    “周哥,真是麻烦你了。”

    老周头也没抬。

    “麻烦什么,都是一间屋里做事的。”

    于是,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还在那儿替人收尾。

    等这几卷档总算重新归好类,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不少,直至将近半个时辰。

    老周这才在新文员一个劲赔笑道谢声中摆了摆手,拿起自己那顶压得有些旧的帽子,慢腾腾出了门。

    街上已经是傍晚光景。

    老周走得不快。

    他这人平日总有些弓着背,像是肩上压了太多年的东西,怎么也直不起来。

    路过一间小杂货铺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玻璃风灯,里头摆着些针线盒、木梳、小镜子、廉价头绳,还有小孩子喜欢的玻璃珠,糖块一类零碎东西。

    老周站在门外,目光落到一只小小的蝴蝶结发卡上。

    那发卡并不贵重,铁皮做底,外头包着红布,边角还缀了点亮丝,一看就是哄小女孩开心的玩意儿。

    老周在铺子外站了一会儿。

    手已经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卷得发软的票子,却又迟迟没掏出来。

    家里这个月米账还没全结,药钱也还欠着半截,老太太那边的眼药虽然不顶什么用了,可总归还得买着,老爷子腿脚疼,膏药也不能断。

    再加上两个孩子吃穿嚼用,哪一样不是钱。

    他盯着那发卡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抬步走进铺子。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是个精瘦中年人,抬眼一瞧便笑了。

    “给闺女买的吧?不贵,就这个数。”

    他比了个数。

    老周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还是低声道:

    “能不能……再让点?”

    老板打量了他两眼,估计也看出老周的穷酸,最后摆摆手。

    “行行行,少你一点,拿走吧!”

    老周这才把钱一点一点数出来,更是把发卡仔细包进手帕里,又将其塞进贴身口袋,这才继续往家走。

    他住的地方不算远,却也绝不算体面。

    这是一条旧弄堂,砖墙发黑,屋檐低矮,排水沟旁常年带着股潮气。巷子里孩子们光着脚追逐打闹,妇人端着盆在门口洗菜,偶尔还能听见哪家男人喝醉了在里头骂骂咧咧。

    老周推开自家那扇有些旧的木门时,屋里已亮起了灯。

    屋里不大,摆设更少。

    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边一张旧木床,角落还支着一张小铺板。灶间那边正冒着热气,锅里大概正温着晚饭。

    他刚一进门,正在灶边忙活的媳妇便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埋怨。

    “怎么又这么晚?别人都知道下值回家,你就你能,成天在外头磨蹭。家里这一摊子事,哪样不要人?你倒好,永远最后一个回来。”

    这抱怨,放在别人家或许会刺耳,可在老周家,几乎已成了日常。

    老周一边摘帽子,一边赔着笑,“临下值前帮同僚理了几卷档,耽搁了会儿。”

    媳妇白了他一眼。

    “就你会做人!别人家的男人是把心思往自家带,你倒好,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活都揽自己身上。”

    老周只是笑了笑,倒也没反驳。

    他知道自家婆娘刀子嘴,真要说有多坏,倒也没有。只是日子过得苦,苦久了,话自然就硬些。

    屋里另一头,两个小姑娘听见动静,已经一前一后扑了过来。

    “爹!”

    “爹你回来啦!”

    大一点的那个已经有些懂事了,只站在旁边笑,小一点的二妮却直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脸问:

    “爹,今天怎么这么晚呀?”

    老周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疲惫几乎瞬间就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