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脱下身上的外套，迅速换上便衣。
随后将围巾缠在脖子上，又向上提了提，将下半张脸遮住。
想了想苏浩为了谨慎起见，甚至还专门花费半个小时简单进行了一下易容。
要知道眼下苏浩的易容术已经初步成效，虽依旧很难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但黑夜下，哪怕只是简单易容，依旧让人认不出来本来样貌。
片刻，苏浩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眉眼只有细微变化，可深色长衫、旧毡帽和围巾却让他的气质发生了变化。
只要不近距离观察，旁人很难将他与军情处行动科的苏组长联系到一起。
苏浩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双旧布鞋换上。
鞋底已经被他提前处理过，走路时声音很轻。
准备妥当之后，他没有从正门离开。
苏浩走到后窗前，先将窗栓轻轻拨开。
苏浩伸手推开窗户，身体微微一沉，随后翻身跃了出去。
双脚落在墙面凸出的砖块上时，他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紧接着，他借助墙壁再次发力，身体在半空中略微调整方向，双腿先后在两侧墙面上轻轻借力。
这条后巷虽然不宽，却足够让他完成缓冲。
片刻后，苏浩稳稳落在地面上。
脚下的尘土只是轻轻扬起一层。
他没有停留，转身便朝巷子深处走去。
夜色将他的身影迅速吞没。
与此同时，丹凤街。
顾教授家所在的院落已经陷入沉寂。
巷子里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几盏路灯透过树枝，在地面上留下零碎的光斑。
院子里一共住着几户人家。
到了这个时间，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
唯独二楼的一间房里仍旧亮着灯。
顾教授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低头修改一份教案。
桌上摊着几本教材，旁边还放着一叠学生作业。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字迹端正，却因为长时间书写而显得有些潦草。
顾教授头发间夹杂着不少白发。
此刻他虽然脸色略显憔悴，眼底也有明显的疲惫。
不过他没有停笔。
写完一段之后，他将钢笔搁在砚台旁边，伸手揉了揉眉心，过了片刻，又重新拿起来。
妻子早年便已经离他而去。
这些年来，他一个人生活，身边只有周妈帮忙料理家务。
妻子去世之后，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
起初是因为悲痛和不习惯，后来则是因为他逐渐习惯把悲伤逐渐化为教学、备课以及组织上的动力。
日子久了，他便习惯了深夜工作。
每天睡上四五个小时，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有时候为了准备教案，他甚至会连续熬过一整夜。
在外人看来，这位顾教授只是一个认真负责、略显孤僻的大学教授。
只有他自己知道，即便妻子离世多年，他也从未真正让自己闲下来。
一旦停下，许多事情便会涌上心头。
尤其是这两天。
顾教授根本没有真正安下心来。
明日，他就要和组织方面新派来的同志再次接头。
除了一些极其有限的暗号和联络安排之外，顾教授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年龄、相貌以及身份。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旧难掩激动。
稻草人同志离开南京之后，组织方面很长时间没有派人过来。
南京的地下工作一度陷入相对停滞。
他只能依照之前留下的安排，维持手里几条已经建立起来的关系线。
许多时候，他甚至不知道组织方面是否已经掌握南京的情况。
如今终于有人重新接上这条线，意味着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仅仅是想到这一点，顾教授便觉得胸口发热。
他放下钢笔，抬眼看向窗外。
外面一片漆黑。
“明天……”
顾教授低声念了一句。
他已经想过很多要问的话。
组织目前的情况如何？
上级对南京局势有什么判断？
接下来需要自己执行什么任务？
还有，那些分散在南京各处的同志，是否需要重新建立联系？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他甚至提前想好了几种开场方式，避免初次接触时显得过于急切。
地下工作最忌讳情绪外露。
越是期待，越要表现得平静。
越是想知道答案，越不能一见面便把所有问题全部问出来。
可道理虽然明白，真正到了这种时候，顾教授还是很难彻底平静下来。
白天，他甚至没能忍住，安排周妈提前去城南墙根附近看了一遍。
虽然这很冒险，但他实在是一刻也不想等待了。
好在，等周妈回来之后，向他详细汇报了情况。
城南墙根附近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的人。
这个结果让顾教授心里松了口气，也让顾教授对明日的接头多了几分期待。
他重新拿起钢笔，刚刚在教案上写下两行字，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咚咚！~
声音并不大，像是有人在敲门。
一时间顾教授的笔尖顿时停在纸面上。
他侧过脸，仔细听了一会儿。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顾教授皱起眉头，目光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屋内的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
楼下没有传来周妈的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
顾教授放下钢笔，起身走到楼梯口。
他压低声音，试探着朝楼下喊道：
“周妈，是你吗？”
没有回应。
顾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
周妈平日里睡得早。
若是没有特殊事情，过了十点便已经歇下。
这个时间点，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发出什么声响。
顾教授站在楼梯上，身体一点点绷紧。
刚才那道声音虽然很轻，却十分清楚。
绝不是风发出的声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
难不成，是敌人找上门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顾教授的脸色便微微发白。
可自己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是莫雅茶轩那次接头被对敌人发现了？
还是今天周妈去城南墙根踩点时留下了痕迹？
又或者，敌人已经掌握了自己和组织之间的关系？
顾教授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快步回到书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手枪。
这把枪已经放在这里很久了。
平时极少使用，却一直保持着可以随时击发的状态。
顾教授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确认里面有子弹后，迅速将它塞进衣服内侧。
枪柄贴在腰间，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他没有点亮楼下的灯，只借着二楼的灯光，放轻脚步走下楼梯。
每下一级台阶，他都会先停一下，确认楼下没有动静后再继续往下走。
老旧木梯被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声响。
顾教授刻意避开几处容易发出响动的位置，身体略微弯着，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缓。
“谁啊？”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故意提高声音。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声音在屋内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顾教授来到一楼后，没有立即靠近房门。
他先站在墙边，借着微弱的灯光观察门下的缝隙。
门外没有脚的影子！
也没有人在低声说话。
顾教授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手枪，他屏住呼吸，继续向前走。
直到来到门边，他才缓缓蹲下，贴着门缝朝外看去。
门外一片漆黑，院子里没有人。
对面几户人家的房门紧闭，墙角放着一只破旧水缸，风吹过时，水缸旁边的杂草轻轻晃动。
顾教授盯了片刻，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心里更加疑惑。
难不成，刚才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可那两声敲门，分明就在门外。
顾教授等了片刻，终于伸手打开房门。
木门被他缓缓推开。
冷风立刻从外面吹了进来。
顾教授先向左看，再向右看。
门外依旧没有人。
院墙外的巷子也空空荡荡，远处一盏路灯下，只有几片被风吹动的纸屑。
他小心翼翼走出半步，左右观察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顾教授正准备关门，脚尖却忽然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去，一个白色信封，正静静躺在门槛旁边。
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记。
看位置，应该是有人刚才将它放在门边。
随着他打开房门，信封被门扇带动，恰好从旁边滑落到了地上。
顾教授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迅速弯腰捡起信封，同时猛地抬头朝外看去。
巷子里仍旧没有人。
顾教授没有继续停留，立刻将信封攥在手里，快速退回屋内，把房门重新关上。
随后，他将房门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仍旧不放心，又靠在门边听了片刻。
外面没有脚步声。
送信的人显然早已离开。
可正因为如此，顾教授心里才更加不安。
对方能够无声无息地靠近自己家门，又不留下任何动静，说明来人绝非普通人！
而且对方没有敲门后等候，反而直接将信封放下便离开。
这也不像普通的送信。
种种表现，都说明来人，很可能知道很多消息！
深吸口气顾教授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也没有任何能够判断来历的东西。
他没有马上拆开，而是先走到窗边，观察院子和巷子的情况。
确认外面仍然没有动静后，他才快步来到位于一楼周妈的房门口。
“周妈！”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门内很快传来轻微的动静。
“先生？”
“醒醒，出来一趟。”
周妈的声音里带着睡意。
“怎么了？”
“先出来再说！”
顾教授只是低声道。
见状周妈很快披着一件外衣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原本她还有些睡眼惺忪，但随着看到顾教授神色时，她骤然一变，不由沉声道：
“先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