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孩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钱,像是没料到会多拿这么些。
“谢....谢谢先生!”
“不用谢孩子!”
孩子攥紧钱,朝顾教授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他沿着小路往公园边缘走,走了几步,又弯腰捡起一只烟头,像是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顾教授望着他的背影,等那孩子走远,才低下头,将手里的纸摊开。
纸张被折了两道,边角已经磨得发软。
他先看了看纸的正面,又将它转过来。
还是报纸剪贴出来的字。
剪下来的字体大小不一,边缘也不整齐,拼在一起,却能清楚辨认:
“今日正午十二点,评事街品茗茶轩,临窗第三桌。”
顾教授看完,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九点,中央公园。
现在又是中午十二点,评事街,品茗茶轩。
先前那封信上的安排,竟没有真正接上。对方并未在公园露面,而是另托一个孩子把新的时间和地点送来。
顾教授将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没有补充说明,也没有署名。
他又抬眼看向孩子离开的方向。对方已经出了公园,混在街边来往的人群里,很快便看不清了。
顾教授没有立刻动身。
他把那张纸收进掌心,心里的疑问也随之浮了上来。
这安排未免太曲折了。
先让自己到公园来等,又不直接出现,反而托孩子送第二张纸,改到另一处茶馆见面。
若不是有意避开当面接触,便是对方同样有所顾忌了!
顾教授静坐了一会儿,回想昨夜那封信的内容。
那位神秘同志让他提防调查处,也让他不要贸然相信组织派来的接头人。如今对方约自己见面,却又没有按最初的时间地点出现。
或许,对方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眼线?
毕竟公园这种地方,人多,四面开阔。若调查处的人真盯着自己,写在纸上的接头地点也可能被他们掌握。先让自己按时到场,此人再暗中观察有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托孩子递来新的地址,倒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顾教授心里的不快淡去了一些。
他原先还以为对方这么快就选择直接见面,可能比较冒失。如今看来,那位同志比想象中的还要谨慎!
脑海中对于这位神秘同志,莫名又有一个新的形象,应该是一位年约三四十,行事作风十分谨慎的先生吧?
想到这里,顾教授将报纸重新展开,挡住自己的脸,借着读报的姿势,又观察了一遍周围。
公园里依旧平静。
没有人朝他靠近,也没有哪道视线长时间停留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眼表。
时间尚早。
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顾教授把那张剪贴纸折好,放进内侧口袋,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让自己坐了一会儿,等到神色恢复如常,才拿起报纸,沿着原路慢慢走出公园。
时间一点点流逝。
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评事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午饭时分将近,沿街几家铺子陆续支起招牌,伙计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街边卖烧饼的小贩也挑着担子找地方落脚。
品茗茶轩斜对面,一家旅馆的二楼客房里,苏浩站在窗边,身体略微侧着,借着窗帘的遮挡,观察着楼下的街面。
窗户只开了一道窄缝。
他没有贴着窗框往外看,只偶尔从缝隙间扫上一眼,随后便退开半步,仿佛只是随手透气。
房间里没有点灯。靠墙放着一张木床,一只旧衣箱,桌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顶深色旧帽子。除此之外,便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浩伸手碰了碰脸侧,指腹沿着颧骨轻轻压过。
此刻镜子里苏浩那张脸,与他平日里的模样相差甚远。
原本清晰的轮廓被略作修饰,面颊显得瘦削些,眼角添了浅浅几道皱纹,鼻梁两侧也做了些遮掩。加上他刻意放松了眉眼,整个人看上去便多了几分倦怠和沧桑。
一身灰色长衫料子普通,袖口略有些磨损,衣襟也不像新衣那般挺括。头上那顶旧帽子压得很低,帽檐边缘磨出了毛边。
这副打扮,若走在街上,十有八九不会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最近这一段时间,苏浩在易容上的工夫下得不少。反复试过不同的修饰办法之后,他的易容术也有了明显提升,眼下已经到了4.8级。
这个程度,还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以假乱真。
熟人若近距离盯着他看,仔细观察五官和细节,仍可能发现不对,可若只是照面而过,或者隔着一段距离匆匆扫上一眼,想把他认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即便是熟人,也得凑近细看一阵,才有可能从某些细微之处察觉出端倪。
至于军情处那些行动队员,若非对苏浩熟悉到了一定程度,眼下也未必能认出这张脸。
当然,黄嵩不同。
两人共事已久,平时接触得多,黄嵩对他的神态、动作都熟。只要凑得足够近,仔细端详上一会儿,仍有可能认出他来。
易容这门本事,终究不是换一张脸那么简单。
妆面、发式、衣着固然重要,走路的姿势,说话时的习惯,甚至抬手取物的动作,都可能露出破绽。苏浩能做的,是尽量改变那些过于鲜明的地方,让别人一眼看过去,先认作另一个人。
至于真正的变化,还得靠日后继续磨炼。
他对这件事并不着急。
按眼下的进度,再练上一阵,易容术大概就能迈过五级。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会有一次明显的提升。
苏浩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
今天他提前在这家旅馆订了房,并不是怀疑顾教授本人,而是想确认对方有没有被调查处的人盯上。
城南接头地点附近出现了那些可疑人手,顾教授又恰好是可能前往接头的人之一。苏浩不能只凭一封信,就断定顾教授安全无虞。若调查处已经注意到他,那么贸然见面,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在接头之前,至少要先看清楚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苏浩从窗边退开,走到桌旁,取起那只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茶早已凉了。
他没有在意,只把杯子放回原处,抬手看了眼表。
十点三十五分。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阵。
窗下的街面仍旧平静。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街口经过,担子两头挂着零碎物件。他在茶轩门口停了停,同门边的伙计说了几句话,随后转身往前走。
苏浩看着他走远,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一会儿后,街对面茶轩里出来一位客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门口略作停留,才往巷口拐去。
再之后,是一辆黄包车。
车夫拉着车从街头过来,车上的人没有下车,车轮辘辘碾过路面,很快便消失在前方。
苏浩对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只看一眼,不让视线在谁身上停留太久。
他观察的不是单个行人的穿着,也不是对方脸上有没有异样,而是看一个人是否反复出现,是否在不该停留的地方停得太久,是否会在经过茶轩时刻意放慢脚步。
一两处不寻常,不足以证明什么。
可若同一个人隔一段时间又出现,方向与行为都显得刻意,便值得多留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面上的人来人往没有明显变化。
十点五十分。
十一点。
离十二点越来越近。
苏浩走到窗边,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又退回房内。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另一端。
一个戴着帽子的长衫身影走了过来。
那人走得不快,帽檐压低,脸被遮去了大半。衣着并不出众,放在来往行人中,实在算不上显眼。
可苏浩的目光还是在他身上停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观察对方走路时的步幅和肩背。
那人从街头一路走来,经过路边摊贩时没有停留,靠近茶轩门口,也只稍稍偏了偏头,脚步没有明显放缓。
若只看这一趟,确实像个寻常路人。
但苏浩记得那副身形。
街道,巷口,长衫,略微内收的肩膀……
刑侦能力升到十级之后,人的记忆清晰了许多。此前顾教授的身形动作,此刻在苏浩脑海里慢慢与眼前这道身影重合起来。
顾教授?
苏浩没有急着下结论。
对方戴着帽子,脸又被遮住,单看身形也未必十拿九稳。他继续观察着那人的步伐,直到对方走到茶轩斜对面,身形短暂地侧了一下。
就是他!不会有错了!
顾教授走过茶轩门口时,并没有停下。
只是在那一瞬间,帽檐下的脑袋似乎轻轻转动了两下,目光从街边铺面和行人身上掠过。
苏浩心里有了判断。
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顾教授也很谨慎。
提前来这里走一趟,不进茶轩,不在门口久留,只从街对面经过,借着赶路的样子观察周围情况。这种做法不算精细,却至少说明对方没有因为接到一张纸条,便完全放松警惕。
顾教授没有回头,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很快便从苏浩的视线里消失。
苏浩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继续观察街面。
一刻钟左右过去,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拨。
卖烧饼的小贩挪到了路边,挑担的货郎也不见了。茶轩门口的伙计拿着抹布擦了擦门框,转身回了店里。
十一点十五分。
顾教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街道尽头。
这次他仍旧戴着帽子,走路的速度也差不多,仿佛只是第二次从这条街经过。
他沿着路边往前走,依旧没有直接朝茶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