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借股归还的最后一日。
距离巳时,只剩半个时辰。
崔万山刚把十几个生面孔安排在总所外,准备散播“大户获利离场”的风声,三根赤羽便撞破了鼓楼大街的晨雾。
“报——”
“山东兖州府、青州府、莱州府加急!”
崔万山扶着茶楼窗框,脸色骤然僵住。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捷报官翻身落地,三步跃上证券交易总所门前的高台,抖开一卷盖有山东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两方大印的红头露布。
街上数千商贾,顷刻安静。
“本月十九日夜,山东都司调集沂州、青州两卫新军,会同锦衣卫,雷霆出击!一举锁拿滋阳官道聚众阻路、毁坏铁道仪仗之孔氏旁支主犯四十七人!”
崔万山五指收紧,目眦欲裂。
捷报官吸足一口气,声震长街。
“经连夜审讯,此次阻路,乃山东崔氏等七家盐商幕后指使!七家为保私盐黑道,私蓄盐丁,贿赂胥吏,煽动生员,裹挟百姓阻挠朝廷工程!”
“二十日拂晓,官军合围莱州、胶东,查获无引私盐四百六十万斤、私藏兵甲三百具、伪造盐引两千七百余张!山东七家家主及主犯八十三人,尽数锁拿!”
轰!
鼓楼大街彻底炸开。
崔万山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窗纸上,整个人踉跄后退,撞翻茶桌。
“大掌柜!”
几名伙计慌忙来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还没完……”
崔万山撑着满地碎瓷,死死盯着高台。
高台上,捷报官又展开第二页露布。
“经查山东官契簿,崔氏十二座盐坨及附属仓场,早已抵押于大明皇家银行,抵押登记在先!”
“官军现已封存产业。监察司定案后,皇家银行依契优先受偿,其余违法所得再行充公!”
崔万山十指一颤。
捷报官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停顿。
“另据铁道总局奏报,应平干线山东段,将增开莱州、胶东运盐支线!今后山东官盐,由官营盐场直接装车,铁道封签专运!”
“预计每年为应平铁道新增货运净利八十万两!”
最后一句落下,整条长街沸反盈天。
煤炭、漕粮之后,又多了一条官盐专运。铁道尚未全线铺通,未来的货运收益已经一层层垒了上去。
“抬我进去!”崔万山满嘴是血,一把揪住伙计衣领,“快买回一万五千股!一百二十两也买,一百五十两也买!快!”
几名伙计架起他,连滚带爬冲下茶楼。
可崔万山刚踏进总所大门,三千斤黄铜巨钟已经轰然响起。
铛!铛!铛!
“开市——”
数千商贾同时扑向柜台。
“德州永盛号,一百三十两求购一千股!”
“恒丰布行出一百四十两,两千股!”
“晋阳车马行一百五十两!本票就在这里,谁卖我跟谁交朋友!”
红马甲学子沿着木梯飞奔。
黑板上的最高买价一路上窜,很快冲过一百六十两。
“买!”崔万山扑到二号柜台,双手死死扒住台沿,“顾林,我要平仓!一百六十两我也认!快给我买!”
顾林翻开委托簿,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崔掌柜,总所只负责撮合,不能凭空给你造出一万五千股。你自己看,谁在卖?”
崔万山猛然回头。
最高求购价已经升到一百六十八两,卖盘仍是一个刺眼的“零”。
“谁有股?”他踉跄着转身,对着满堂商贾连连拱手,“崔某出一百七十两!谁肯卖,我另送一成谢银!”
无人应声。
汪德昌捧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昨日七十两接下的铁道股,今日多了一条年增八十万两净利的官盐支线。
这时候把股卖给崔万山,不是做买卖。那是砸了自家的聚宝盆,去救仇人的命。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朱高炽身穿淡金团花锦袍,腰系盘龙白玉带,圆脸上仍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
他走到高台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铜漏,“崔掌柜,距离归还借股,还有半个时辰,你可以继续自行求购。”
“期限一到,仍未归还,总所便按你亲手签下的契书,启动强制回补。”
崔万山嘴唇发抖,“世子爷,草民愿意买,可他们不卖!”
朱高炽笑意不减,“愿赌服输。总不能只许你借股砸盘,不许旁人捂股待价吧?”
崔万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铜漏中的水,一滴滴落下,场内求购价却还在上涨。
一百七十二两!
一百七十五两!
一百八十两!
距离巳时只剩最后一刻,最低卖价依然空白。
偶尔有人试探着抛出十股、二十股,红契刚锁入交割柜,便被排在前面的买单瞬间吞下。
崔万山终于支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大厅中央,“诸位,给崔某一条活路!我只要一万五千股!一百八十两,我全买!”
回答他的,只有算盘珠碰撞的脆响。
铛——
巳时铜锣落下。
顾林起身,合拢账册,“归还期限已至!鲁班一号未能归还借入的一万五千股,触发最终强制回补!”
轰隆!
总所四门同时关闭,三十名红马甲主事封住柜台,普通委托暂停新增,现有委托不得撤回。
顾林当众展开一张盖有皇家银行、监察司与铁道总局三方印信的红榜。
“依《借股交易细则》第十二条,强制回补采用三轮公开询价。”
“卖方须先将足额红契锁入交割柜,严禁虚报。前两轮采用限价询单。第三轮采用统一边际价成交:报价低者优先入选,取足一万五千股后,以最后一笔入选报价作为本轮统一成交价!”
“平准司与官营账户若参与卖出,与民间股东同价同序,不得优先!”
数千双眼睛,一齐盯住黑板。
顾林抬手,“第一轮,最高回补价一百八十两!”
铜铃响起,十息过去,卖盘为零。
“第二轮,最高回补价二百两!”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又是十息,仍然无人申卖。
崔万山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
顾林举起右手,重重落下,“第三轮,不设上限!各账户自行申报价码,总所依价低者优先,取足一万五千股!”
话音刚落,柜台后接连升起红旗。红马甲学子立即核验红契、持股来源与账户印鉴。
“一号柜申卖两千股,每股二百零五两!”
“七号柜申卖一千五百股,每股二百一十两!”
“十二号柜申卖三千股,每股二百一十二两!”
“平准司普通卖出账户申卖四千股,每股二百一十四两,时序第九!”
“德昌号、大盛魁等十一家账户,分批申卖共计八千股,报价二百一十五两至二百二十五两!”
一张张卖单被钉上黑板。
顾林与三名清算账房同时拨动算盘,按价格、时序逐笔排序。
片刻后,算盘声戛然而止。
“有效申卖合计一万八千五百股!依价低者优先,取足一万五千股。最后一笔入选报价——二百一十六两!”
“本轮统一边际成交价,二百一十六两!其余高价卖单,不入成交!”
规矩清清楚楚,一万五千股,不多不少。
顾林举起木槌,“鲁班一号强制买回一万五千股!成交总价,三百二十四万两!”
砰!
木槌落下。
崔万山瘫倒在地。
顾林翻开总账,逐笔唱报。
“首日,鲁班一号存入八十万两。买入五千股耗银七十五万两,余五万两为履约保证金。”
“次日,自有五千股与借入一万五千股逐档卖出,冻结卖股款一百四十二万两。”
“昨日追加现钞、总号存款及即兑汇票六十万两。五万两保证金、冻结卖股款与追加担保,合计可用现银二百零七万两!”
每一个数字,都能在交割底单中查到。
顾林拿起另一册抵押契书,“另有十二座盐坨、三十八间铺面、两处货栈、六条运盐船,核定担保值一百二十三万两。”
“鲁班一号触发强制处置条款,抵押官契即刻移交皇家银行风险处置司。风险处置司依预签契约,按核定底价先行垫付一百二十三万两。后续公开竞租、拍卖,多退少补;不足部分,由长芦、胶东七家东主连带追偿!”
啪!
风险处置司大印落下。
“处置垫款已经划入清算池。连同现银二百零七万两,合计三百三十万两!顾林拨动算盘,一声声唱账,“强制买回一万五千股,支出三百二十四万两。三日借息,一万二千两。强制回补清算费、验契费与违约处置费,合计一万八千两。”
“鲁班一号账户余额——三万两!”
听到还有三万两,崔万山涣散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总所大门轰然洞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按刀而入,四名力士紧随其后,铁链拖过青石地面,哗啦作响。
“奉东宫令旨!”
“崔万山勾结山东盐枭,挪用官盐承运履约款,指使凶徒毁坏朝廷仪仗,涉嫌侵吞盐课、私蓄兵甲!”
“鲁班一号账户剩余三万两,依法冻结,用于追缴盐课及赔偿受损工役!崔万山及随行账房,全部押入诏狱候审!”
崔万山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咔嚓一声,铁锁扣住双腕。
顾林没有看他,继续将强制回补所得的一万五千股逐笔验印,归还原出借账户。
卖方交股,清算专户付款,出借账户收回红契,一万五千股尽数归还。
黑漆铁匣合拢时,那批盐坨、铺面、货栈与运盐船,也已经换了主人。
“抵押登记在先。”顾林将契书封入铁匣,“产业暂交皇家银行风险处置司接管。监察司判决后,依契公开竞租处置。垫付款优先归还银行,其余违法所得,划入铁道专款与山东盐课赔偿库。”
最后一枚朱印落下:鲁班一号账户余额:零。
崔万山被拖出大厅,鞋底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长痕。
满堂商贾鸦雀无声。
汪德昌、乔大贵等人齐齐躬身望向高台上笑容温和的胖世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从借股卖出,到追加担保,再到公开强平。
朱高炽没有撕毁一张契书,也没有临时改动一条规则。可山东七家盐商积攒三十年的活钱、船队、货栈与盐坨,依旧被连根拔起。
因为每一道印,都是崔万山亲手按下去的。
朱高炽拍了拍宽大袖口,圆脸上重新浮现笑意,“诸位掌柜受惊了。”
“害群之马已经带走,总所照常开市。平准司今日将公开挂牌三千股,依章竞价,不作私下配售。”
“昨日实际承接卖盘的商户,本月交易手续费减半。平准司本次卖出所得溢价,一文不少,全部转入应平铁道平准基金。”
“民间账户成交款,即时划付。谁也不得截留一文!”
短暂的沉寂后,大厅中爆发出震耳欢呼。
“世子英明!”
“总所规矩公道!”
“应平铁道万年!”
朱高炽笑着拱了拱手,转身收起总账。抵押目录、资金流水、借股底单、强平记录,被他依次装进黑漆铁匣。
他正要乘车入宫报账,总所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宫中内侍脸色煞白,快步穿过人群。内侍袖口沾着浓重的药味,递信时,手指仍在发抖,“世子,殿下命您立即动身。”
朱高炽接过加盖东宫火漆的急谕,拇指猛地一压。
火漆崩裂。信纸上,只有朱允熥亲笔写下的八个字:“账册随身,速来皇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