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正。
莫愁湖东侧，新挂牌的大明皇家医学院讲堂内，檀香袅袅。
两百余名太医院御医、吏目以及从京营抽调的军中医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正前方并没有设太师椅，只摆着一张铺了白布的长案。
太医院院判、年过六旬的御医戴礼站在队列最前方。他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双手拢在袖中，下巴微抬，花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在他身后，二十九名联名递交辞呈的世家御医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孤傲。
“戴院判，殿下真会因为咱们递了辞呈，便收回公开药方、入驻医棚的成命？”一名年轻吏目凑近半步，低声发问。
戴礼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半堂的人听清：“圣人云，君子不器。医道乃仁术，讲究的是望闻问切、阴阳五行的悟性。殿下受奸人蒙蔽，竟信什么‘细虫’邪说，逼我等将数代祖传秘方公之于众，还要去跟剃头匠一样煮刀刮肉。老夫今日便是拼了这顶乌纱，也要替天下杏林守住圣贤体面！”
“戴公高义！”身后几名老御医纷纷抚须颔首，“离了咱们这三十家世代相传的脉案与秘药，宫中贵人与京营将士生了大病，难不成靠几个铁匠磨出来的玻璃片治病？”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皇太孙殿下到——！周王殿下到——！”
堂内瞬间安静。
朱允熥身穿玄色常服，负手迈入大堂。
跟在他身后的朱橚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道袍袖口挽到手肘，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长条樟木箱。四名锦衣卫力士紧随其后，两人抬着一只贴满封条的恒温食盒，另外两人捧着一只用火漆封死的透明琉璃罐——罐子里装的，正是戴礼昨日交上去的那只祖传针囊。
“臣等叩见太孙殿下，周王殿下！”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朱允熥走到长案后，没有坐，也没有叫起，只是伸手掀开了那封联名辞呈。
“戴礼。”
“辞呈是你领头写的？”
“是。”戴礼挺直腰杆：“老臣愿以乌纱担保，今日所言，皆为大明医道传承，绝非一己私心。”
“很好。”朱允熥翻开辞呈：“你还写了一句话。戴氏祖传银针，每日以香汤擦拭，丝绸净尘，洁净无秽。”
“正是！”戴礼上前一步，拱手道，“老臣戴氏一门，自前宋行医至今，传下这套‘太乙九宫针’。每一根银针用毕，皆以丝绸拭净，收入鹿皮囊中。昨日殿下言汤国公薨于刀剪与手指上的‘细虫’，老臣斗胆以为，此乃军中粗鄙医工不谙行气之法所致！我太医院正统针石，何来虫秽？”
朱允熥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朱橚：“五叔，样镜如何？”
“够用了！”
朱橚打开樟木箱，将连夜改装过的黄铜显微镜端上长案。
这台样镜比昨日规整了许多。镜筒里换上了兵仗局挑出的含铅琉璃与白水晶复合镜组，侧面加装了一根钟表大匠磨出的黄铜细丝杆，载物台上则铺着一片剥得薄如蝉翼的透明云母片。
“戴院判。”朱允熥指了指长案，“这只琉璃罐上的火漆，是你昨日亲手按的指印。自己来看看，封条动过没有？”
戴礼眉头微蹙，走上前端详片刻：“回殿下，封条完好。”
朱允熥对朱橚抬了抬下巴，“开罐，取针。”
咔嚓。
朱橚敲碎火漆，用一把刚刚在酒精灯上烧灼过、已经冷却的铁镊子，从罐中夹出那只鹿皮针囊。
他没有用手触碰针身，而是抽出其中最长的一根三寸毫针，将针尾那圈用来防滑的缠丝部位，轻轻按在滴了一滴蒸馏净水的云母片上，随即盖上另一层极薄的云母。
“粗轮定高，细丝杆调焦。约三十五倍，只看针尾缠丝。”
朱橚转动细杆，镜筒缓缓下沉。他先凑上去看了一眼，调整底部镀银凹镜，把窗外天光反射到载物台下。
数息后，朱橚让开位置，“戴院判，请。”
戴礼拂袖上前，“老夫行医四十载，这根毫针每日过手十余次。上面若有半粒灰尘，老夫今日便当堂吃S……”
他右眼贴上目镜，声音戛然而止。
狭窄的视野中，四周仍残留红蓝彩边。
可正中央那一小块区域，清清楚楚。
平日看起来光亮如新的银针缠丝间，塞满黑褐色油垢、干裂皮屑和暗红结块。
一层压着一层，有些污物已经牢牢嵌入银丝接缝，根本不是细绸擦拭能够去除。
在一块皮屑边缘，还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灰白影子缓慢移动。
至于究竟是什么，看不清，但至少能确认那是活物。
“啊！”
戴礼猛地后退，撞翻身后的圆凳，一屁股坐在地上。
“戴公！”
几名御医急忙上前搀扶。
戴礼却一把推开他们，指着显微镜厉声道：“不可能！定是开罐取针时沾上的！”
朱橚把烧过的铁镊拍在白布上，“镊子经火烧灼，云母与净水各有三套备用。开罐、取针、制片，大理寺评事与太医院吏目全程盯着。针囊中还有二十七根针，你可以自己挑。”
“挑哪一根，本王便验哪一根。”
戴礼盯着针囊，嘴唇动了几下，没有上前。
朱橚转头看向京营医官，“谁来复验？”
一名左臂留着刀疤的百户医官大步出列。他替军中伤卒清创十余年，凑到镜前看了片刻，脸色迅速阴沉。
“末将不认识镜中虫物。但针缝里的黑垢，与伤兵创口边缘刮下来的陈血、死皮极像。若针尾碰过血手，再拿干绸擦拭，缝里的东西根本擦不出来。”
堂内响起一阵骚动，不少御医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朱橚颔首，“这具样镜只能看见较大的螨虫与污垢，更小的东西，它看不见。镜中这只虫是不是让创口溃烂的病根，现在也证明不了。”
戴礼一怔，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反驳的话，竟被朱橚自己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