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破晓。
应天府城西，龙江关水师总码头。
江雾尚未散尽，宽阔的江面上忽然响起一阵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
“呜——呜——呜——”
码头栈桥上，早早等候在此的文武百官与上万应天百姓齐齐踮起脚尖，朝着江心望去。
只见浓雾被巨大的船首像劈开。
打头的，是两艘船体两侧包覆着黑亮熟铁装甲、桅杆高耸的大明五千料改装主力福船。
而在两艘主力战舰后方，整整三十六艘西洋夹板战舰由十二艘引水快船分段牵引，首尾相接排成长龙，缓缓压入龙江内港。
那些西洋战舰原本雪白的帆布上，鲜红的十字架标志早已被硝烟熏得乌黑，有的被炮弹撕开了大洞；每一艘西洋战舰的船头，都插着一面迎风猎猎作响的大明日月黄龙旗！
“到了！南洋远洋水师的押俘船队到了！”
“乖乖，整整三十六艘西洋大炮船！郑总督和吴将军在南洋这是把红毛鬼的老窝给端了吧？！”
码头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高台之上，朱元璋身穿龙袍，双手撑着汉白玉栏杆，看着那三十六艘如同水上移动堡垒般的西洋三桅大舰，虎目中精光暴涨：“好！好一个郑和！好一个应天号！！！”
朱允熥站在朱元璋身侧，目光却落在了第一艘西洋旗舰甲板上。
嘎吱——！
沉重的跳板砸在龙江码头的石基上。
身穿玄甲、满脸风霜的远洋水师副千户王二喜大步走下跳板，来到高台前轰然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只沉甸甸的鎏金铁匣与两卷海图：
“启禀皇上！启禀太孙殿下！南洋远洋水师副千户王二喜，奉郑和总兵、吴忠副将军军令，押解满剌加海战、锡兰山灭国之战缴获西洋主力战舰三十六艘、火炮八百四十门，锡兰山伪王亚烈苦奈儿并王室宗亲一百零八人，泰西红十字舰队主帅阿尔马达及西洋战俘两千四百人、随船大匠与传教士三十七人，幸不辱命，全数抵京交割！”
“好！赏！重重有赏！”朱元璋抚掌大笑。
一队队金吾卫甲士冲上栈桥。
很快，身穿破烂宝石长袍、抖如筛糠的锡兰国王亚烈苦奈儿，以及右腿打着夹板、被两名水兵像拖死猪一样架下来的葡萄牙远东舰队统帅阿尔马达，連同三十多名身穿黑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西洋传教士，被推推搡搡地押到了高台下方。
阿尔马达抬起头，看着码头上密密麻麻、手持燧发枪阵列森严的大明甲士，又看了看远处龙江船厂船坞里正在冒着黑烟、体积比圣三一号还要庞大一圈的蒸汽铁甲舰船体，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绝望。
献俘礼毕，蒋瓛抬手一挥。
数百名锦衣卫立即封锁内栈桥，四面黑色帷幕同时落下，将百官和百姓隔在外面。
欢呼仍在帷幕之外翻涌，帷幕之内，却骤然安静。
朱元璋扫了孙儿一眼：“还有案子？”
“山东那群盐耗子卖出去的，不只是盐。”朱允熥走下高台，声音没有半点波澜：“还有大明沿海水文图。”
朱元璋眼中杀意骤起。
“蒋瓛，带人。”
半刻钟后，三名戴着脚镣的崔氏账房随即被锦衣卫拖了进来。
他们都是崔氏总号负责海外走私的管事，也是崔万山临刑前喊出的最后一条线。
朱允熥指向被分列跪押的黑袍人，“今年三月至五月，谁拿一万两千枚西洋金币，从崔家手里买走了胶东、直沽与辽东沿岸的水文图？”
“认出来，留你们一口气上三法司公堂。认不出来，现在便送你们去陪崔万山。”
为首的老账房浑身一抖，强撑起身子，挨个看过那些黑袍人的脸，最终将手指向一名左耳缺角的修士。
“是他！殿下，小人绝不会认错！”老账房兴奋道：“四月十五，石岛外海黑礁湾，就是他亲自带金币登船！他官话说得极好，还反复打听直沽海口、辽东外海的水深与冬季冰期！”
阿尔马达猛然扯紧锁链，用葡萄牙语厉吼，“毕安济，闭嘴！”
缺耳修士向前一挣，脚镣顿时绷直。
两柄雁翎刀同时压上他的肩膀，他却只盯着那名账房，一言不发。
老账房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交易时，他嫌金币数目太大，怕双方赖账，便取出一枚刻着双钥匙的金币，当场劈成两半！左半边归他，右半边留在崔家暗柜！”
蒋瓛从袖中取出一只证物袋，将半枚金币拍上长案。
断口参差，币面果然刻着交叉的双钥匙。
毕安济盯着那半枚金币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既然连信物都找到了，我便不否认。”
“海图是我买的，金币也是我付的。我叫毕安济，奉罗马教廷之命巡察远东诸港。”
毕安济看向朱允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夺走三十六艘船，又能如何？泉州、宁波的水道，早已画在我们的海图上。只要西方舰队封死马六甲，大明商船便休想再向西一步。”
朱允熥拿起半枚金币，随手抛了抛，“孤本想问胶东与辽东，你却主动提起泉州、宁波。”
毕安济唇角的笑意凝住。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摘下那枚纯金十字架，“官话说得如此流利，既知道北方海路，又知道东南港口，本事不小啊。”
毕安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紧闭的铁门，“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要杀便杀，主会接引我的灵魂进入天国。”
“天国收不收你，孤不知道。”朱允熥将十字架抛给蒋瓛，“大明诏狱，倒是很欢迎你。”
十字架落入掌心，毕安济拇指猛地蜷紧。
王二喜在此时上前，将鎏金铁匣摆上长案，“殿下，郑总兵另有两件密物，命末将必须亲手交付。”
铁匣开启。
第一件，是从圣三一号残骸中抢出的防水密信。信封上，同时盖着泰西教廷火漆与锡兰山王印。
第二件，是一本边缘被海水泡得发黑的羊皮名册。
“此册从圣玛利亚号船长室夹层中起获。”王二喜双手抱拳，“郑总兵与王景弘将军共同验看、共同封存。两道火漆一路无损，末将以性命担保。”
蒋瓛检查封口，确认无误后，才将名册呈给朱允熥。
羊皮纸上写满拉丁字母与航海符号，页面边缘，却用工整汉字标着三个地名。
泉州，宁波，北平。
朱允熥翻过一页。
泉州之后，列着七个商号与两座寺院。宁波之后，画着三条入海水道，还标出了一名市舶司小吏的官职。
唯独北平二字下面，没有姓名，只有一朵九瓣白莲。
蒋瓛眼神一沉，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怀中取出锦衣卫旧案暗记册，快速翻到洪武二十三年北平妖案一页，将两幅图并排放在案上。
同样是九瓣莲花，同样在第三片花瓣上留着一道缺口。花心深处，还有一个需要倒看才能辨出的“弥”字。
蒋瓛抬起头，“殿下，与当年北平白莲旧案的联络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