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替换太阳继续站岗。
韩硕抬头,看了看狭窄的天空,今天有云,遮蔽了大部分月光。
整个沟里面黑洞洞的。
时不时有点翻身的动静。
好像没有人打呼。
不过也是,现在的人能吃顿饱饭就不错了。
没有胖子哪会打呼?
想着想着,韩硕有点想笑。
都这种时候了,自己怎么还能想的这么多。
忽然听到脚步声。
是老桩子下来了。
换了六子上去守夜。
“桩子叔?”是扶苏的声音。
“嗯,公子抓紧休息吧,说不定咱们待会要连夜赶路回营。”
老桩子闷闷的应了一声,然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坐了下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老桩子发出的声音。
韩硕感觉他应该是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我们是秦军……”扶苏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老桩子像是睡着了一样,随意的答应了一声。
韩硕感觉到扶苏站了起来。
“桩子叔,咱们……咱们是秦军。”
扶苏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老桩子没有回应,韩硕转过头,看了好一会才勉强能看清扶苏的轮廓。
在黑暗中,胸膛起伏着。
自己右边是徐福,他也动了动,应该也是在看扶苏。
“我们可是秦军啊……吃着大秦的粮,穿着大秦的甲……”
“公子说的对。”
这次没等扶苏说完,老桩子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匈奴人还在往南走,那边还有村落,我让黑子回去报信,蒙将军会派人来,从后头兜他们。”
老桩子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复述自己的安排一样。
声音显得有些生硬。
但是扶苏并没有住嘴的意思:“那村子呢?南边的村子怎么办?那里的村民怎么办?”
“等……等蒙将军来了,他们还能活着吗?”
韩硕听得出来,扶苏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桩子又不出声了。
王离坐在扶苏的左边,他应该是暗中拉了扶苏一下,被扶苏甩开。
“别拉我,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一来一回,他们……”
“公子!”
老桩子这次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扶苏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有二十个人,四张弓,对面是骑兵。”
“我们去找他们吗?找到了然后呢?打?打的赢吗?”
老桩子说完,沟里又沉默了。
扶苏不是笨蛋,他能听明白老桩子的意思。
老桩子的意思无非就是,他们就算追上了匈奴人,大概率也是去送死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驳,但是心头有一股难以化开的郁结堵着他。
让他根本平静不下来思考。
“打不赢。”老桩子再次开口,语气非常平静,像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样。
“二十个步卒,在平地上去打骑兵,最后全得死。”
“我们死光了,那些村民一样活不了,照样被屠,唯一的区别,是多死了二十多人。”
老桩子的话像是重锤一下一下抡在扶苏的心头上。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不是怕的,是因为他知道,老桩子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脑海中,那两块东西却怎么都散不去。
地上的血迹,风干的肉块……
扶苏突然“哇”的一声,转身扶着墙干呕起来。
然后就是大口的喘着粗气。
“可是……咳咳……可是他们是我大秦的子民啊。”
“扶苏!”
韩硕站起来,厉声打断了扶苏的话。
这种时候,这种话绝对不能说,起码不能这么说。
“坐下休息。”
韩硕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硬。
扶苏没动。
韩硕伸出双手,按在扶苏的肩膀上,用力往下压。
扶苏想要抵抗,但是还是听从了兄长的话,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你忘了你的身份?”
韩硕重新坐下来,靠在扶苏身旁,他能感觉到,从肩膀传来的颤抖。
“我是……大秦的公子……我不能……”
“就因为你是大秦的公子,所以桩子叔才要躲!”
老桩子听到韩硕的话,抬眼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了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在这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你觉得蒙将军会怎么办?”
“那些所有跟你有牵连的人,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扶苏原本颤抖的身躯一下子僵住了。
“你要是死在这里,死的恐怕就不止这二十几个人了。”
韩硕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却越来越重。
扶苏又开始抖,比刚才抖的还厉害。
这次是真的害怕的。
但是不是怕死,而是怕,兄长说的,会成为现实。
因为自己的原因,间接的害死更多的人。
他能想象的到,当自己死在匈奴刀下的消息传回咸阳,传回父皇的耳朵里后。
甚至包括蒙恬蒙毅在内,但凡是跟自己有牵连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孔衍,公输瓒,王家……
有一个算一个,父皇的怒火会平等而猛烈的撒在每一个人头上。
“你现在要做的,是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心,然后学会蛰伏,学会隐忍。”
“经过望城的事,你还这么天真吗?”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扶苏的一言一行将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怎样的后果?”
“你是不是真的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一个蠢蛋?”
“父皇把你扔到这里来,是让你来送死的?”
韩硕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狠狠的扎进扶苏的心里。
他感觉自己忘记了呼吸。
耳畔全是韩硕那些话。
很锋利,很残酷。
徐福和王离“窸窸窣窣”的拉开了和二人的距离。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劝。
过了良久,扶苏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兄长……教训的是,扶苏知道了。”
然后也没了声音。
韩硕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些话有点重。
但是,他也憋不住。
没有人能在看过小院的惨状后还保持平静。
他当然不能,所以他也想发泄。
很不巧的是,扶苏撞上了枪口。
但是韩硕说的,却都是事实。
如果能让扶苏看清事实,看清某些东西,这顿骂也不算白挨。
沟里渐渐只剩下呼吸声,老桩子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平稳悠长。
“头儿!”六子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刚才还陷入睡眠中的老桩子猛地睁开双眼,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就走到了沟头,目光锐利的看着六子。
“咋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