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下聊。”
刘恭刚想说“臣不敢”,话到嘴边,抬头对上朱雄英那副不容置疑的目光,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挨了椅面小半边,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行礼。
这坐姿别扭极了,比站着还累人。
他跟太孙的渊源,要追溯到好些年前,当年是太孙殿下亲自点的将,为马皇后治病,不然,他还在太医院角落吃灰呢……当然,吃灰也没有什么不好,但做太医院扛把子,也是不错的……
最起码在勋臣藩王面前都能混个脸熟。
后来,在李文忠,徐达的问题上,刘恭差点翻车,还是年幼的太孙殿下力保,才让他活了下来,并且有身份有地位的活了这么多年。
故,刘恭对太孙殿下很是感激。
朱雄英等他坐定,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刘太医,你这一路跟着我父亲去凤阳,来回奔波,他身体可有什么不适?可有什么欠佳的表现?你是太医,眼睛比我毒,有什么便说什么。”
刘恭听完这话,心里头踏实了几分。
原来是问这个。
他老老实实地答道:“回殿下,太子殿下这一路上身子骨着实硬朗。臣寸步不离地跟了一路,殿下从未传过臣去诊脉,也从未跟臣提过任何不适。”
“给殿下说句实在的,臣这趟出去,说好听些是随驾,可臣实际上就是个吃闲饭的,天天坐在后头的马车里跟着跑,连药箱都没打开过一回。”
朱雄英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又多了一层郑重:“行。刘太医,实不相瞒,孤最近看父亲的脸色不是很好。”
刘恭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想说自己这一路看太子殿下精神健旺,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啊。
可他却没有说出口,他深知有些话不该接的时候绝不能接。
太孙说太子脸色不好,那太子殿下的脸色可能是真的不好。
朱雄英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可内容却一点也不寻常:“从今往后,你每三日来东宫一次,一早过来寻孤。孤带着你,一起去给父亲请脉。”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刘恭,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件事,只有你、孤、还有父亲知道。其他人,一概不必说。”
刘恭心里头咯噔一下。
每三日请一次脉,还要保密,这不是平安脉的规矩。
平安脉是每旬一次,走个过场,望闻问切一刻钟便了事,最为重要的是,每次请平安脉,都要有记录,存放在太医院中,当然,请平安脉的也都是些普通的太医,这种例行的活,刘恭很久没有干过了。
太孙殿下这是……在防着什么?
他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只是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地应道:“臣遵命。每三日一早入宫,随殿下一同去给太子殿下请脉。此事臣绝不向外透露半字。”
朱雄英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从书案后面绕了出来:“那就好。今天你既然来了,不如就先跟孤走一趟。这个时辰父亲应该还没有去奉天殿,正好去给他请个平安脉。”
刘恭连忙应是,侧身跟在朱雄英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道承守在门外,见殿下出来,也不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从东宫书房到太子寝殿,路不远,沿着宫道走上一盏茶的工夫便到。
清晨的宫道被晨光洗过一遍,青石路面还带着夜里凝结的薄露,踩上去微微发涩。
而此时,朱标刚刚洗漱完。
他昨夜睡得“晚”,今早便多躺了一会儿,直到常氏掀了被子催他起来,他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此刻他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袍子,头发由常氏亲手束好,正坐在寝殿外间的桌旁喝一碗热粥,一边喝一边跟自己的常姐姐抱怨自己大孙子,在自己父皇面前装孙子装得有多过分。
完全不跟自己这个爷爷亲。
常氏听着这话,笑意连连……
她坐在靠窗的绣墩上,手里的绣绷子搁在膝头,针尖别在缎面上。
“殿下,你跟父皇抢人,抢得过才怪。父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莫说你了,就是玉哥儿去要人,父皇都不一定给。”
朱标放下粥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感慨:“是啊,这老头子,越老越不懂事了。”
话音刚落,常氏脸上的笑意就收了几分。
她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嗔道:“殿下,你少说两句。这话要是让父皇听了去,少不了又是一顿训。”
朱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辩解两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又急又快,踩得廊下的木板咚咚作响。
紧接朱允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此时的朱允熥已经是少年郎了。
身量拔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大半,渐渐显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瘦轮廓。
常氏一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立马就下来了。
她把绣绷子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当娘的威严:“今天大本堂不是开课了吗……我早早就见允炆去了,你怎么还没有去……”
朱允熥被母亲这一问,脚步顿了一下,嘴里却答得飞快:“二哥去了,朱胖子也去了。”
“不过,母亲,我今天去不成了,我头疼。你差个人去大本堂给先生告个假吧,就一天,明天我肯定去。”
朱标,常氏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小子是在装病。
朱标很是自然的放下了筷子,板起来脸,正准备开口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殿外又来人了。
这次脚步较为沉稳。
他往外一看,是自己的大儿子,朱雄英,在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谁,刘恭。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刘太医,来来来,给咱家老三请个脉。看看,他是真不舒服,还是装病逃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