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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华光尊者与风雷殿

    林亭一棍再次砸死一只妖兽之后,眉头深锁了起来,一路走来,出现的妖兽越来越稀奇古怪,也越来越强大,他甚至于碰到了聚气九重的妖兽,在没有灵力,仅靠肉体的情况下,他也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只是冥海之中的悸动也越来越强烈,也由不得他再犹豫了。

    与此同时,整个秘境的中心之处,一片巨大的广场之上,一座大殿自地底升腾而起。

    大殿自地底升腾而起的那一刻,整座秘境都在颤抖。

    广场上的石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起,如同巨人翻动棋盘,无数碎石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被骤然扩散的冲击波震成齑粉。一道粗达十丈的金色光柱从地底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将灰蒙蒙的天空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了秘境之外那轮惨白的太阳。

    金光之中,大殿的轮廓从虚到实,一节一节地从地底拔升。先是重檐攒尖的殿顶,琉璃瓦在金光映照下如同流动的熔金,檐角上蹲着八尊形态各异的铜铸异兽,每一尊都有三丈来高,怒目圆睁,獠牙外露,栩栩如生。

    紧接着是殿身,朱红色的殿柱柱身上盘绕着数条张牙舞爪的金龙浮雕,在金光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寒芒。基座是由整块整块的汉白玉砌成的四方台基。

    大殿的门上各铸着一只巨大的狴犴兽首,口中衔着铜环。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上书三个狂草大字风雷殿。

    大殿落定。。

    然后,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透明的巨大身影,身穿一件纯白的道袍,道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却给人一种尊贵的感觉。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与悲悯。他负手而立,站在云端,衣袂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吾乃华光尊者,化神境巅峰。吾已死,将传承留于风雷殿中。”

    声音从天际传来,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与苍凉。

    “能至此处者,皆是有缘之人。踏过九百九十九阶登天阶,入得殿门,便可接受吾之考验。通过考验者,得吾传承。”

    话音落下,那道虚影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大殿前方那条不知何时出现的石阶。那石阶从广场边缘一直向上延伸,直达大殿的青铜巨门前。

    然后,虚影开始消散。

    从脚底开始,他的身影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在他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正在疯狂赶来的人影,嘴角仿佛勾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意还是嘲讽。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广场上的烟尘慢慢落定,金色光柱收拢消失,巍峨如山的风雷殿,沉甸甸地矗立在广场尽头,沉默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华光尊者的传承。化神境巅峰。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个人发疯。

    “化神境巅峰吗?”每个人都在震撼之中难以回过神来,出云北城最强大的也不过是聚气九重巅峰,与化神境还隔着一道通幽境,那是化神境巅峰啊!

    所有人都开始狂热,也不管与自己战斗的妖兽,纷纷放下手中之事,都开始向着大殿狂奔而去。

    除了林亭,化神境巅峰在他眼中曾经也是蝼蚁而已,但是他被封锁的冥海之下开始疯狂涌动,他思索了一下,也向着大殿而去。

    最先赶到广场的是李煞。他的左肩还缠着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上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色。他身后跟着两个李家的年轻子弟,一个叫李恒,一个叫李选,两人的状态都不算好,李恒的右臂吊在胸前,一看就是断了;李选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左眼只剩下一条缝。

    李家进来时是十个人,如今只剩下三个。

    李煞站在广场边缘,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大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狂热。化神境巅峰的传承,若是能拿到手,别说一个李惊日,就是李家老祖也要跪在他面前。到时候,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急着上前。他吃了一次亏,在李惊日手里那次,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先冲上去的,往往死得最快。

    紧跟着赶到的是李惊日。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素衣上沾了不少尘土,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站在广场的另一侧,目光扫过大殿,扫过石阶,他的手里提着一根金黄色的蛇骨,那根蛇骨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暖光,与这阴沉的秘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李煞。李煞却一直在看他。

    万道盟的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王梦拄着铁枪,一步一瘸地走到广场边沿,看到林亭还没来,脸色变了变,但看到薛霸和牛剑都在,又稍微松了口气。

    薛霸的两柄宣花板斧扛在肩上,斧刃上沾着不知是什么妖兽的黏液,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衣服下面如同岩石般鼓胀的肌肉。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吴锋,眉头一拧,朝牛剑问了一句:“你徒弟呢?”

    牛剑抱着那柄窄刃铁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死了。”

    薛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抬起手,在牛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瞪着那座大殿,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万道盟六人,只剩四个。

    王家的人到得比张家稍早一些。王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王家弟子。王利的状态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好,除了衣服上沾了些灰尘和血迹之外,几乎看不出什么伤。他身后那四个王家弟子则状态不一,有两个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另外两个只是微微气喘。

    王家还剩五人。

    王利走到广场边,目光从大殿扫到石阶,又从石阶扫到已经到场的其他人。他的手指在腰间那两张金刚符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找了一个离其他人都稍远一些的位置站定。

    张家是倒数第二个到的。张坤走在最前面,而后是张回,那张丑陋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他身后跟着张若水和张若冰。张若水的脸色有些发白,衣襟上沾着几块暗红色的血迹,但那血迹显然不是她自己的。张若冰走在最后,她的左臂还有些微微发僵,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张家十人,只剩四个。

    张若冰的目光在广场上快速扫过,没有找到那个灰袍少年的身影。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到的是林亭。

    他从广场东南角的密林中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陨铁棍扛在右肩上,左手里还攥着那根泛着金光的白色犀角。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呼吸均匀,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平淡。

    全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王梦明显松了一口气,朝他点了点头。薛霸朝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张若冰的手指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林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把陨铁棍往地上一顿,目光落在大殿前方那条长长的石阶上。

    王梦看了看,不再跟着万道盟一起,而是来到了林亭身边,林亭看了一眼他,他也看了一眼林亭。接着张若冰也从张家队伍里走了出来。

    “张若冰,你要去干什么。”张回厉声呵斥道,他早已将张若冰视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若不是张若水的背景不小,他甚至于想将张若水也一并拿下。

    而现在他的禁脔居然去了另一个少年身边,而且那个少年只有脸好看,只是个万道盟的小帮派的主事而已,这让他感觉受到了侮辱。

    “张家之人当团结一致,张若冰你还走向外人?”张若水心中大喜,言语刺激道,要知道,她自认自己相貌上乘,只是张家就有两个比她好看之人,一个是张若兰,另一个是张若冰,张若兰她对抗不了,这个张若冰可是让她逮到了机会。

    “若冰,回来。你若是不回来,我定会上报宗族。”张坤冷冷地看着张若冰,张若冰脚下一顿,还是走向了林亭。

    她心中清楚,张家所剩之人,只有她毫无背景,若是有什么危险之事,他们三人定会将自己推出,何况还有个对自己垂涎已久的张回。

    张坤闭上了眼,张回倒是来劲了:“张若冰,你。”

    “聒噪!”林亭轻轻开口。

    “你!”张回正要继续发难,张坤抬手将他制止,现在没必要争这些无意义的东西,毕竟机缘就在前方。

    王梦看了看林亭,又看了看张若冰,递给林亭一个眼神,林亭耸了耸肩,感觉自己又沾染了麻烦。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座大殿,看着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青铜巨门。化神境巅峰的传承就在那里,但谁都知道,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不会只是普通的石头。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李煞第一个开口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家仅剩的两个子弟身上,然后又看向李恒。李恒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恒,”李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你去试试。”

    “煞少爷,我的手还断着”李恒的声音在发抖。

    “断的是手,不是腿。”李煞往前踏了一步,“怎么,你觉得你的手,比我的传承还重要?”

    李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他看向李选,想从后者脸上找到一丝求情的迹象,但李选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

    没有人在乎他的命。

    李恒咬了咬牙,转过身,朝那道石阶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场。断掉的右臂在身前来回晃荡,每晃一下都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他在第一级台阶前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煞,后者的眼神告诉他,不走,现在就死。

    李恒闭上了眼,抬起左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没有反应。

    李恒愣了一下,又抬起了右脚,整个人站在了第一级台阶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试探着往上走了第二级、第三级、第十级,步伐轻松,如履平地。

    广场上众人的表情都放松了几分。看来这台阶也就那么回事。

    但当李恒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走到第五十级的时候,他每抬一次脚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断臂的绷带上重新渗出了血迹,整个人佝偻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百零一步。

    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拳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从一百多级台阶上翻滚下来。他在石阶上磕磕碰碰,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断臂上的绷带彻底散开,鲜血洒了一路。他滚到台阶底部时已经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角溢出的血沫子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摊。

    广场上安静了。

    “九十九级没问题,第一百零一级被弹回来,”王利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这台阶测试的是肉身强度。每一百级是一个台阶,肉身越强,能走的台阶就越多。九百九十九级,至少要走完十段。”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在场的这些人里,能走完这十段的,恐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但这个事实并没有让任何人退缩。恰恰相反,所有人都几乎同时开始朝着台阶走去。因为没有人愿意让别人先拿到传承。

    而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在台阶之外的秘境中,一切都在消失。

    那些在林间游荡的奇形妖兽,那些长在悬崖上的灵花异草,那些流淌在林间的溪水,那些张牙舞爪的怪树,甚至天空中那片灰蒙蒙的云层,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碎裂、消散。它们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如同被什么力量吸走了一般,朝着那座巍峨的风雷殿汇聚而去。

    密林的最深处,一头足有三丈高的黑色巨猿正仰天咆哮,它的双拳疯狂地砸着自己的胸膛,发出震动山林的巨响。但它的身体正在从脚下开始消失,先是脚趾,然后是双腿,再是腰腹。它咆哮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连同那张狰狞的脸一起,化作漫天飘散的光粒。

    最后消散的是那座蛇巢。金纹玄蛇被李惊日杀死后,蛇巢中剩余的那些小蛇一直在洞口蠕动。它们同时昂起头,朝着大殿的方向吐了吐信子,然后连同整座蛇巢一起,化作光粒消失在了空气中。

    整个秘境,只剩下了那座大殿、那条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