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也就是能骗一骗老实人。
当然,在董仲舒这人眼中,是君子论迹不论心,得看对方在做什么?
而陆明现在的所作所为,再配上这句话,也确实能够打动这位当世大儒,让他心甘情愿地花钱买了两本书。
一书千金。
这事儿也很快就传出去了。
再然后,长安城的人对于董仲舒手中的书就非常感兴趣,太多的人前来拜访,想要一睹真容!
毕竟,刘彻在宫中举办的赏纸宴会,并未邀请他们。
董仲舒无法,也只好打开院门,让这些人进来亲眼看一看,用两百张纸装订起来的空白书。
蓝色的书皮封面,上面还有一处空白,是用来写书名的。
里面则是一张一张汉纸。
众人你摸一把,我摸一把,恨不得亲手执笔,在上面写字,试一试效果。
然而,这本书乃是董仲舒花钱买来的,甚至是为了得到这个名额,还厚着脸皮,请求天子去泰山封禅。
“董公糊涂呀!”
儿宽却在这时,说出了让在座的一些人,大为惊讶之言。
董仲舒早就知道儿宽会反对自己,故此也没有生气,反倒是示意儿宽继续。
儿宽拱手施礼,语气恳切道:“方今天下初定,北征匈奴未止,西南夷未平,连年兵役耗空府库,关东百姓疲于徭役赋税,流离者比比皆是。”
“陛下连年兴功、多事征伐,民间已然疲敝不堪。”
“封禅者,必定是旷世大典,巡幸千里、陈设万端、征调民夫、耗费公帑,耗资亿万、劳民伤财。”
“公一生劝陛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何以今日反倒劝行如此奢靡盛典?”
一旁的瑕丘江公亦随之颔首起身,说道:“公所言极是。”
“古之封禅,必是天下太平、四海无虞、五谷丰登、万民安乐,圣王功成德备,方可告功于天地。”
“如今天下征伐未歇、刑狱未宽、民生未安,战乱之余疮痍未复,何来太平之世?”
“乱世而行太平封禅,是虚饰功德、欺瞒天地、粉饰盛世!”
“董公岂不知‘德不配位,祥瑞皆虚,灾异必生’之理?”
二人一唱一和,显然是对董仲舒此前上书提出了封禅之策一事耿耿于怀。
董仲舒则是淡然地开口道:“二位所言,皆为世俗表层之见,未窥封禅真正王道深意。”
儿宽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追问:“敢问董公,当今民疲国耗,征伐不休,封禅劳民费财,何谈王道深意?”
董仲舒回道:“汝等只见封禅之形,未见封禅之道。”
“世人皆以为,封禅是帝王夸功、粉饰太平、奢靡巡幸,实则不然,上古圣王封泰山、禅梁父,从来不是为了一己功名,而是为了定天道、立正统、颁礼乐、一教化。”
“汉兴六十余载,黄老余风未消,百家余绪未绝,礼制混乱、法度参差,朝堂无定礼、天下无定学、万民无定心。”
“今日陛下雄才大略,扫诸侯、攘匈奴、开疆拓土,已然拨乱反正、奠定汉家基业。此时行封禅大典,非为奢靡,非为夸功,乃是以天子之礼,告天地、定汉统、立儒道!”
瑕丘江公蹙眉道:“礼因德立,道随政行!德未洽天下,民未安四海,强行定礼立道,便是伪礼虚道,何以服百家、安万民?”
董仲舒从容不迫地回道:“此言错矣。太平可致,非已成也。”
“公羊学所言‘太平世’,是王者行太平之政,以致太平,而非待天下尽善尽美方行王道。”
“今日大汉需的从不是一场虚浮庆典,而是一套定于一尊的礼乐制度、深入人心的儒学道统。封禅一成,天子受命于天、王道归于儒门,此后天下教化、朝堂礼制、官学经义,皆以儒为正宗。黄老杂学、百家异说,自此再无乱政之机!”
儿宽闻言心神微动,蹙眉道:“可劳民伤财终究是实,百姓疾苦奈何?”
董仲舒回道:“一时之费,换万世之治。”
听得此言,儿宽长叹一声,神色怅然地说道:“公志在万世道统,宽志在一时万民。”
“道不同,难与共谋。”
言罢,他对着董仲舒深深一揖,转身拂袖离去,不愿再参与这场争议。
瑕丘江公亦起身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赏书大会还在继续。
一些觉得董仲舒上书请求天子于泰山封禅一事,有一些违背了董仲舒的初心,也是在看完了‘书’之后,就离开了。
庭院之中,寒风呼呼。
司马迁等到宾客们都离开之后,这才上前躬身恭敬问道:“弟子愚钝,始终难明先生深意。”
“先生一生淡泊名利、厌弃浮华,为何偏偏执意促成这场举世非议的封禅大典?
董仲舒望着眼前的司马迁,缓缓抬手,指向架上两部典籍,眼底褪去辩论时的锐利,只剩半生坚守的赤诚。
他叹了一口气,直言道:“子长,你且看这两本书。”
司马迁看了一眼。
董仲舒这才道:“汉纸一出,谁与争锋。”
“天子此后必定会以汉纸而执掌天下教化之事,我虽提出罢百家而尊儒术,有以天人三策劝说天子行尊儒之道。”
“然而,何为儒学?”
“公羊、谷梁,亦或者《论语》?”
“既然这儒学为当今显世之学,那我必须要让儒学经书成为这天下一等的经书!”
“陛下手中有着半部《春秋》。”
“而如今,我需要让这《论语》成为大汉第二本真正的经书!”
董仲舒这就是知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选择了在司马迁面前说大实话,把自己真正的算计直接说出来,免得对方胡思乱想。
司马迁浑身一震,身形骤然僵立,心中所有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有想到董夫子会为了两本书,直接站出来,于大部分人的反对之下,上书请求天子于泰山封禅。
这和他此前心中董仲舒的光伟形象多少有一些不符合。
“子长受教了。”
司马迁施了一礼,随后也是起身离开。
董仲舒微微摇头,挥手让奴仆收拾一下。
待奴仆收拾好之后,他拿出两本空白的书,开始在其上写下了书名。
《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