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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伯母先坐会

    周晚穗接过文书还没来得及收好,背后传来一声尖叫。

    沈桂香从墙角冲出来,伸着两只手朝她后脑勺抓去。

    小禾小苗同时喊了一声姐,小苗把怀里的木棍举起来了但距离太远够不着。

    周晚穗转过身,双手往上一托,正好托住沈桂香的腰,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沈桂香的双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抓人的姿势,忽然发现自己离地将近一丈高,脸上的凶相来不及收就僵住了。

    她跟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

    低头一看,地面远得晃眼。

    “放我下来。”

    周晚穗把她扔在了院门顶上。

    院门是土墙,墙顶刚好够一个人坐着,两边没有扶手。

    沈桂香坐在墙顶上往下看一眼,腿就开始弹琵琶。

    “你想干什么。”

    “大伯母先在上面坐会儿。”周晚穗仰着头说,“等我把文书收好就放你下来。”

    “我现在就要下来。”沈桂香的声音是抖的,但不敢动。

    “那我问你,以后还卖不卖我。”

    “不卖了不卖了。”

    “以后还偷不偷我地里的东西。”

    “不偷了不偷了。”

    “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算话!”

    周晚穗这才伸出手。

    沈桂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周晚穗把沈桂香从墙头拎下来放在地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沈桂香双腿软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面条,靠着墙根往下出溜,坐在地上呼呼喘气。

    三位族老全程看在眼里。

    周德茂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被沈桂香抓住的两道草痕,又看了一眼周晚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头一个出了院子。

    另外两位族老紧随其后,走得比往常任何一次议事都快。

    周莽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稀粥,闷声不响地喝了一口,从始至终没抬头。

    周晚穗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一手牵起小禾,一手牵起小苗,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小苗挣开她的手跑到墙根底下仰头看了看院门顶的高度,然后跑回来小声说了句姐你多高。

    周晚穗说五尺出头。

    小苗掰着指头算了算说姐你举起来的人比你身高还高一截。

    周晚穗说那是因为你大伯母比较轻。

    小苗回头看了一眼沈桂香瘫坐在地上的狼狈样,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小禾全程没有说话。他牵着周晚穗的手走出院门,走过村东头的巷口,走到村道上。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仰起脸问周晚穗。

    “姐,田契拿回来了,田里的麦子分一半,户头也独立了,接下来咱们先干什么。”

    “买盐。”

    小禾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大伯母以后还敢来吗。”

    “敢。”

    “那咋办。”

    “她来一次,我举一次。”

    小禾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木炭头,翻开新的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下:大伯母下次被举起来之前,先问她偷了多少东西。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作为重点标记,然后把本子合上收好,步子迈得比刚才更稳了。

    小苗凑过来要看他的本子,小禾把本子举高不让她碰,小苗跳起来够,跳了三下没够着。

    周晚穗走在前面,阳光把三张田契的纸边照出一圈淡淡的金印。

    分家文书拿到手,周晚穗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着,一手牵一个弟妹往回走。

    周小禾安安静静跟着,周小苗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里正家的方向,小脸上满是兴奋。

    “姐,大伯母从墙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抖呢。”

    周晚穗哼了一声。

    “下回再抖就去房顶上坐着。”

    周小苗咯咯笑起来,周小禾嘴角也弯了弯。

    三个人回到自家院子,周晚穗站住脚,上下打量这三间破屋。

    墙倒没倒,但土坯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碎稻草。屋顶的茅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门板倒是还在,但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推开的时候吱嘎一声响,听着像踩了猫尾巴。

    灶台塌了半边,铁锅底上一个洞,比铜钱还大。

    水缸见底,米缸见底,碗柜里三个豁口碗并排躺着。卧房里一张木板床,上头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没有被褥。旁边地上铺了一张破席子,上头扔着两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衣裳。

    周晚穗看完一圈,表情没变。

    她在末世住过下水道,住过漏雨的铁皮棚,住过随时会塌的烂尾楼。这三间破屋好歹有个完整的框架,补一补还能住。

    “小禾,去后院捡几块石头来,拳头大小的就行。”她卷起袖子,先走到灶台边,“小苗,把碗柜里的东西全拿出来,看看哪个还能用。”

    两个小家伙麻利地跑开了。

    周晚穗蹲在灶台前,把塌掉的那半边土坯一块块捡出来。碎得不成形的丢一边,还能用的摞在脚边。灶口里的冷灰挖出来,底下垫的石头歪了,她伸手一推,纹丝不动,再一使劲,石头往旁边让了两寸。她把石头扶正,把捡出来的土坯按回去,又和了一捧黄泥糊住缝隙。

    灶台修好,她站起身,抬头看屋顶。

    那三个窟窿比头还大,今晚上要是下雨,屋里直接成池塘。

    “姐,石头!”周小禾抱着三块石头跑回来,小脸憋得通红。

    “放地上。”周晚穗拍拍手上的泥,走到屋外。

    屋后头堆着几捆旧茅草,是爹在世时备下的。晒了大半年,有些发黑,但没烂。她拎起一捆掂了掂,够补一个窟窿的。

    她夹着茅草捆走到院子里,叫来周小禾和周小苗。

    “站好。”

    两个小家伙并排站好,仰头看她。

    周晚穗弯腰,左边胳膊夹起周小禾,右边胳膊夹起周小苗,两个娃像两只小鸡似的挂在她身上。周小苗尖叫一声随即又笑开了,周小禾抿着嘴紧紧抓住姐姐的袖子。

    周晚穗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弯,往上一弹。

    三个人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房梁上。

    周小苗低头一看,地面离她高高的,她不但不怕,还晃了晃腿,说:“姐,比大伯母坐墙头还高!”

    周晚穗把两个娃放在屋脊上坐好,自己也跨在梁上,开始往窟窿里填茅草。茅草一层层铺上去,她用手压实,再覆上一层黄泥。黄泥是从后院池塘边挖的,黏性够,干了以后不漏水。三个窟窿补完,又发现屋脊那边还有一道裂缝,她顺手也补了。

    “坐稳,别动。”

    她又把两个娃夹起来跳下房梁。落地的那一下,周小苗鼓着掌喊“再来一次”,被周小禾瞪了一眼。

    屋顶补完,周晚穗把注意力转到门板上。

    那扇门是往里推开的,门轴歪了,门缝大得能伸进一只手。

    贼要进来连门都不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