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 > 第25章 水调歌头

第25章 水调歌头

    夜深了。

    西跨院的油灯还亮着。

    薛明阳打了三个哈欠之后,被顾辞撵去睡觉了。

    顾辞独自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磨好。

    窗户开了半扇。

    九月十二的月亮还差两分圆满,但光已经很亮了。

    月色铺在窗台上,连桌面上那方旧砚台里的墨汁,都映出一层冷白。

    中秋文会,写月亮。

    这道题太宽了。

    前世那些写月亮的名篇,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首。

    李白的《静夜思》,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但这些都不够。

    文昌山上坐着的,是全县有功名的人。

    秀才、举人、各家书院的山长。

    还有可能从南阳府来的大人物。

    一首五言或者七言,压不住场子。

    顾辞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首词在地球上被称为中秋词的千古绝唱。

    苏东坡写它的那一年,是丙辰中秋。

    他与弟弟苏辙已经七年没见。

    大醉之后,对月怀人,一气呵成。

    词里有豪情,有柔情,有哲思,有释然。

    开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气魄直追屈原天问。

    中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从天上落回尘世。

    收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十个字写尽天下所有的思念与祝福。

    顾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全词。

    好。

    就是它了。

    他没有急着动笔。

    将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宣纸上拉出一道清冷的白线。

    顾辞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这首词不能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用的是宋代的词牌格律。

    大奉虽然也有词牌,但格式上有细微的差异。

    比如上阙第四句,宋制习惯用仄平仄仄平,大奉的水调歌头则偏好平仄平平仄。

    差一个字的平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另外,原词里有一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宫阙”二字在大奉有特指,专门用来称呼皇帝居所。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在中秋文会上写“不知天上宫阙”,容易被人揪住做文章。

    得换个说法。

    顾辞从笔架上取下羊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笔尖落在宣纸上。

    他先把苏轼的原词完整写了一遍,然后在需要调整的地方画了圈。

    一共七处。

    三处是平仄微调,两处是用典替换,还有两处是措辞润色。

    改完之后,他将草稿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

    从头誊写。

    一笔一划,极慢。

    写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这三句不用改。

    因为这三句写的不是皇宫,是天上。

    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既渴望飞升又舍不得人间的纠结。

    这种纠结,不分朝代。

    顾辞将最后一个字落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放下笔。

    他将词稿拿起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通顺。

    格律合规。

    没有犯大奉的忌讳。

    而且那股子浩然开阔的气韵,一个字都没有折损。

    顾辞将词稿对着月光举了举。

    墨迹未干,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他把词稿小心地摊在桌面上晾干,吹熄了油灯。

    月光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顾辞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奶奶在灶台前弯着腰吹火的背影。

    母亲搓麻绳搓到手指渗血还在咬牙干活的样子。

    妹妹顾念捧着碗小口小口舔的模样。

    还有父亲顾仲义。

    那个迂腐的、头铁的、考了十几年连童生都没考上的男人。

    “但愿人长久。”

    顾辞轻声念了一遍。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翌日。

    清晨的阳光照进西跨院的时候,薛明阳已经坐在书案对面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顾辞洗漱完毕,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将昨夜晾干的词稿折好,放在桌上。

    薛明阳瞟了一眼那张纸。

    “写好了?”

    顾辞点头。

    “这么快?”

    薛明阳放下碗,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嘴,伸手就要去抓。

    顾辞将词稿往回一抽。

    “先把手洗了。”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馄饨汤的手指,嘿嘿一笑,跑到井边哗啦啦洗了一通。

    回来时连手都没擦干,水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滴。

    顾辞递过一块帕子。

    “擦干再碰。”

    薛明阳接过帕子,认认真真把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擦过,然后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

    那架势,像是在接圣旨。

    顾辞将词稿递过去。

    “从头念一遍。”

    薛明阳展开纸,低头看了一眼。

    “水调歌头。”

    他念出了词牌名,抬头看了顾辞一眼。

    “这是一首词?不是诗?”

    “文会没有限定体裁。写词,反而能出奇制胜。”

    薛明阳哦了一声,重新低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念出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吃馄饨后的含糊。

    但念到第二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薛明阳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辞弟,这几句……”

    顾辞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重新低头。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不是紧张。

    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薛明阳的手微微发颤。

    纸张在他手里轻轻抖动。

    顾辞看见了,没有出声。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哑了。

    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薛明阳念完,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再念一遍,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鸟雀的叫声和街上挑担子的吆喝,衬得这间小厢房更加安静。

    薛明阳拿着词稿,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顾辞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

    薛明阳开口了。

    嗓子是哑的。

    “辞弟。”

    “嗯。”

    “去年冬天,我爹去南阳府进货,路上遇了劫匪。”

    顾辞放下茶碗。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宿,就盯着天上的月亮看。”

    薛明阳低着头,胖乎乎的手指攥着词稿的边角。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爹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爹平安回来了。伤了一条胳膊,养了两个月才好。”

    “从那以后,他每次出远门,我都睡不踏实。”

    薛明阳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首词里写的,‘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我一念这句,心里就跟被人揪了一把似的。”

    他搓了搓手,又低头看了一遍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辞弟,我虽然读书不行,但这首词好到什么份上,我心里清楚。”

    他攥着词稿,手指关节收得很紧。

    “谢谢你。”

    顾辞看着他。

    九岁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暖意。

    “所以你要努力。”

    顾辞的声音不高。

    “你要进步。”

    “不是为了在文会上出风头,是为了有一天,你能自己写出让你爹骄傲的东西。”

    薛明阳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再去多背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