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面无表情地跟在后头上了楼。
二楼的雅间不小。
临窗一张矮榻,两把圈椅,中间搁着一张黄花梨的小茶桌。
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巷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落座没多久,茶点就端了上来。
一壶新沏的桂花乌龙,两碟松子酥,一碟蜜饯果脯。
薛明阳抓了一块松子酥塞进嘴里。
“等会儿就有人来了,辞弟你坐好,别紧张。”
“我紧张什么。”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
进来一个姑娘。
二十岁上下,鹅蛋脸,眉眼弯弯的。
穿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外罩一条杏白色的长裙。
她手里抱着一把琵琶,往榻边一坐。
“薛少爷好久没来了,是不是在书院用功读书呢。”
薛明阳立刻挺直了腰板。
“那当然,月考拿了中上。”
“哎呦。”
姑娘捂嘴笑了一下。
“那可了不得,薛少爷这是要考状元了。”
薛明阳被夸得找不着北,连连摆手。
姑娘的目光转到顾辞身上,弯起的眉眼里多了一丝好奇。
“这位小公子,我倒是头回见。”
她侧过头,认认真真看了顾辞好几眼。
“我的天爷,这是谁家的小郎君。”
“生得也太好看了。”
顾辞端着茶碗,神色如常。
“姐姐谬赞。”
“你叫我姐姐。”
姑娘笑得更厉害了。
“小女子叫苏绾,弹琵琶的。”
“以后你一个人来,找我就行。”
她说着,纤指在琵琶弦上随意拨了两下。
叮咚两声,清亮悦耳。
一曲《春江花月夜》还没弹到一半,门帘又被掀开了。
这回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高挑瘦削,瓜子脸,柳叶眉。
穿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山间溪水边长出来的一竿修竹。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香炉。
走到窗边默不作声地换了新香。
跟在她后面的姑娘就完全是另一个路数了。
圆脸,酒窝,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辫子上系着两条红头绳,走路一蹦一跳的。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她一进门就盯上了顾辞,歪着脑袋瞅了半天。
“苏绾姐姐,这小弟弟是谁呀。”
“好小一只。”
苏绾琵琶没停,眉眼一弯。
“薛少爷的弟弟。”
“骗人,一点都不像。”
圆脸姑娘蹲下来,跟顾辞平视。
“小弟弟,你几岁了。”
“九岁。”
“奥~”
圆脸姑娘捂着嘴,回头冲那个换香的冷脸姑娘喊。
“怜霜姐姐你快来看,九岁的小客人。”
“我们楼里开张三年都没来过这么小的。”
被叫做怜霜的姑娘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一息,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来了就是客。”
四个字,温婉如水。
说完继续低头拨弄香炉里的灰。
圆脸姑娘无奈撅起小嘴。
“怜霜姐姐就这样,别介意啊小弟弟。”
“我叫阿桃。”
阿桃从果盘里捏了一颗蜜饯,递到顾辞嘴边。
“小弟弟,我喂你吃~”
顾辞偏过头,避开那颗蜜饯。
“多谢,我不爱吃甜的。”
阿桃也不恼,自己把蜜饯塞进嘴里,两条腿晃来晃去。
门帘第三次被掀开。
这回进来的姑娘压轴。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适中。
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眉梢眼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穿一件烟青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滚了一圈紫色花边。
她一进来,苏绾的琵琶声立刻停了。
阿桃也从椅子上蹦下来。
“秋娘来了。”
连窗边的怜霜都微微侧了侧身。
被叫做秋娘的女子笑了笑,径直在茶桌另一端坐下。
她先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少爷,上回你拿来的那首词,二楼的姑娘们传抄了好些天。”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撑着笑。
“那首词嘛,随便写写的。”
他偷偷瞄了顾辞一眼。
顾辞面不改色地喝茶。
秋娘的目光从薛明阳脸上移开,落到顾辞身上。
“这位小公子,我猜一猜。”
秋娘托着腮,眯起眼睛。
“你不是薛少爷的弟弟。”
“你是......薛少爷在书院的同窗。”
顾辞放下茶碗。
“秋娘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秋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你端茶碗的手势,小指微收,虎口不贴碗壁。”
“这是读书人里头才有的讲究。”
“薛少爷端茶碗,五根手指一把攥。”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茶碗的姿势。
五根手指确实攥得死紧。
他默默换了个姿势,小指翘了起来。
阿桃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红头绳的辫子甩来甩去。
苏绾也忍不住捂嘴。
就连窗边的怜霜,嘴角都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秋娘冲顾辞举了举茶碗。
“小公子,秋娘弹一曲古琴给你听。”
“算是给你的见面礼。”
顾辞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秋娘起身,从角落里取出一张古琴。
安放在窗边的几案上。
她端坐下来,指尖搭上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方才的慵懒和随意全部收起来。
眉目之间多了一份沉静的专注。
弦声起。
是一曲《秋水》。
琴音清越,如泉水击石,在小小的雅间里回荡。
薛明阳不懂琴,但他听得出好听不好听。
他歪着头,嘴里嚼着松子酥,听得入了神。
顾辞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慢慢坠下去。
一曲终了,余音散尽。
阿桃带头鼓掌,啪啪啪拍得又响又脆。
薛明阳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子。
“秋娘这琴弹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秋娘收了手,看向顾辞。
“小公子觉得如何。”
顾辞想了想。
“第三段转调的时候,左手按弦的位置往上移了半分。”
“是故意的?”
秋娘的眼神愈加欣赏。
“你果真听得出来。”
“猜的。”
秋娘收回目光,低头拨了拨琴弦。
她轻声说了一句。
“薛少爷,您这位小兄弟,比你有趣多了。”
薛明阳一脸委屈。
“秋娘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跟他比。”
“今天我是主角,我月考中上了。”
“中上?”
秋娘故作惊讶。
“那确实该贺。”
她冲苏绾使了个眼色。
苏绾会意,琵琶一横,拨弦起手。
弹了一段欢快的小调。
阿桃拍着手打节拍,嘴里哼哼唧唧跟着唱。
怜霜换完了香,靠在窗边。
随着琴声转急,秋风拂动她素白的衣角,开始翩翩起舞。
薛明阳被这气氛感染,笑得合不拢嘴。
顾辞端着茶碗,唇角扬起。
这大奉朝的风月场,确实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