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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十岁下场

    鹿鸣书院开学报到日。

    天还没亮透,学堂里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穿着青布长袍的学子凑在炭盆边上,搓着手闲聊。

    “听说了吗。今天是去县衙礼房办互保具结的日子。”

    “是啊。咱们算好的了,有李助教带队。外面那些散学的老童生,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衙门口排着长龙,干巴巴喝西北风呢。”

    “二月初九报名,三月就开考。满打满算就剩一个月了,我这心里直打鼓。”

    薛明阳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的空位上。

    “辞弟。我昨晚紧张得翻了半宿的饼,愣是没睡着。”

    顾辞正在整理桌上的笔墨,闻言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又不是今天考试。”

    “办手续也紧张啊。万一我名字写错了呢。万一我籍贯填反了呢。万一……”

    “万一你再不闭嘴,李助教的戒尺就到了。”

    薛明阳赶紧闭上嘴。

    学堂的门帘被掀开。

    李助教夹着一沓名册走进来,在讲案前站定,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安静。今日有资格下场的,都竖起耳朵听点名。”

    学堂里立刻鸦雀无声。

    “薛明阳。”

    “到。”

    “赵文翰。”

    “到。”

    “陈良。”

    “……到。”

    “顾辞。”

    “到。”

    十二个名字挨个报完。

    李助教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目光扫过众人。

    “都到齐了。今日去县衙,谁也不许掉队,谁也不许在衙门口惹事生非。”

    赵文翰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顾辞,微微点头。

    考场上见。

    这是他俩年前的约定。

    一行人出了书院大门,沿着南街往北走。

    二月初的清河县城已经有了几分春意。

    街面上积雪化尽,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蒸笼,白气腾腾往上冒。

    走了约莫两刻钟,县衙的大门远远就看见了。

    今日是县试报名的正日子。

    衙门口排了乌压压一长溜人。

    有穿青布长袍的年轻书生,有胡子花白还在排队的老童生,也有领着自家后辈来办手续的中年人。

    顾辞跟着队伍走到衙门口,立刻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

    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就是纯粹的好奇。

    因为他实在太小了。

    一群十五六岁往上的学子里头,突然冒出个身高才到旁人胸口的孩子,想不扎眼都难。

    “那个小娃娃是来干嘛的。”

    “不会也是来报名的吧。”

    “哪家的孩子,当衙门口是耍猴的地方呢。”

    几个排在前头的老童生回头张望,嘴里嘀嘀咕咕的。

    薛明阳听见了,脖子一梗。

    “辞弟,那几个老头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顾辞神色平淡。

    “排你的队。”

    礼房设在县衙东侧的偏院里。

    一张长条桌拦在院门口。

    桌后坐着两个书吏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谕。

    这位老教谕姓孔,在清河县衙管了二十多年的童试报名。

    他经手过的学子名册,比他吃过的饭粒还多。

    各家书院和散学的童生按顺序排队递交名册。

    孔教谕一份一份翻看,不时提笔勾画批注。

    鹿鸣书院排在第三个。

    前面两家私塾的手续办得很快。

    名册递上去,五人互保的文书对上号,廪生具结的保书盖了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轮到鹿鸣书院了。

    李助教上前一步,将名册双手递上。

    “孔老先生,鹿鸣书院今年下场一十二人,名册在此,请您过目。”

    孔教谕接过名册,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薛明阳,十四岁,清河县城南街人氏,薛记绸缎庄……嗯。”

    “赵文翰,十三岁,清河县城北坊人氏,县学正赵守拙之子……嗯。”

    “陈良,十五岁……”

    一连看了十一个名字,都没什么问题。

    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孔教谕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顾辞,清河县清河村人氏……年十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名册,落在队伍中央。

    “哪个是顾辞。”

    顾辞从队伍里走出来,拱手行礼。

    “学生顾辞。”

    孔教谕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年满十岁?”

    “回先生,年后刚满。”

    孔教谕把名册搁在桌上,皱着眉头开口。

    “李助教,这名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李助教赶紧上前。

    “孔老先生,没错。顾辞是我们鹿鸣书院的正式学子,由周山长亲自举荐报名。”

    孔教谕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沉吟了片刻。

    “十岁。”

    他摇了摇头,提起笔在顾辞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此子年幼,心智未开,怕是难以应对三场考试的繁重课业。”

    “县试一场就是一整日,考场里不许喧哗不许嬉戏,十岁的孩子坐得住?”

    他把名册推回来。

    “这个名字我不能批。换一个人补上来,或者去掉这一行,其余十一人照常办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后头排队的老童生们却来了精神。

    “哈,我就说嘛,十岁的小毛孩也想下场。”

    “老夫考了二十三年还是个童生呢,一个十岁的娃娃来凑什么热闹。”

    “可不是,这不是占名额吗。考场就那么些座位,给了他,别人可就挤不进去了。”

    “怕不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仗着有书院山长撑腰,来考场里体验生活呢。”

    几句话说得不算恶毒,但酸味冲鼻。

    薛明阳的脸腾地就红了,攥起拳头就要往前冲。

    “你们几个老头嘴巴放干净点!”

    赵文翰也皱紧了眉头,抬步跟了上去。

    “荒唐。顾辞在鹿鸣书院的课业成绩,比在座诸位强出不止一筹。以年龄论英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后头的老童生被赵文翰一句话噎了一下。

    碍于人家是县学正的公子,倒也没敢硬顶回去。

    但嘴里的嘀咕声还是没停。

    顾辞伸出手。

    不是伸向孔教谕,是横在薛明阳和赵文翰身前。

    “没事。”

    薛明阳瞪着眼睛。

    “辞弟,你就这么忍了?那老头……”

    “嗯,不碍事。”

    顾辞收回手,转身面向桌后的孔教谕。

    他没有急着开口。

    先把方才被推回来的名册重新翻到最后一页,双手平推到孔教谕面前。

    “孔老先生当了二十多年的教谕,见多识广,学生佩服。”

    “只是学生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你说。”

    “大奉科举条例,童试章程第三款,载明应试者须为在籍良民,身家清白,无犯罪前科,由廪生具结担保。”

    顾辞的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安静得很,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生逐条比对过。条例中对应试者的年龄下限,只写了一句话。”

    “凡童子应试,不拘年岁。”

    孔教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奉科举条例,太宗皇帝御定版,卷三第十七页。凡童子应试,不拘年岁,惟以文章定高下。”

    “学生今年十岁,户籍在册,身家清白,互保文书齐全,廪生具结也已备妥。”

    他看着孔教谕的眼睛。

    “不知先生驳回学生的依据,是大奉哪一条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