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土路从青云山门一直通向西北荒原,路面被连日的晨霜冻出了细细的裂纹,沟里堆着发黑的烂泥和腐烂的草根。车辙印里积满了隔夜的冷水,蒸发出的土霉味和远处矿坑飘来的铁锈焦糊味混在一起,被横吹的冷风一股脑灌进每个人的鼻子。冷气顺着裤腿缝往里钻,冻得人皮肤发紧,露在外面的手背一会儿就僵了,麻麻的。整个旷野被灰蒙蒙的雾死死罩着,往秘境那边看时,景物的边缘都发灰、扭曲,一种说不出的堵心感觉往脑子里钻,惹得耳朵里嗡嗡直响。
百来个参加秘境试炼的修士分成三队,沿着路慢慢走。各式磨坏了的鞋底反复踩过冻硬的泥块,碎土粒滚进洼地的积水里,零星的磕碰声被厚厚的雾吸走了大半,只剩一点尖锐的响声断断续续刺破凝滞的空气。
林寂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杂役队里,左右都是宗门临时调来的杂役仆从。前面几个正式弟子故意放慢脚步,用后背堵着他往前去的路。深蓝色劲装的下摆溅满了路上的黑泥,湿重的布料紧贴着小腿,每走一步都扯得皮肉酸胀发痛。贴胸藏着的玉符隔着一层粗布,持续传来低低的灼热感,胸口皮肤被磨得一阵阵发痒。他眼里没什么神采,眼白上布满了昨晚没休息好带来的红血丝,手指常年半蜷着,右手一直虚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指腹一遍遍摸着刀柄上凹凸的纹路。呼吸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均匀节奏,不快也不慢。周围飘来的嘲讽碎语,被他全当成野地里的冷风过滤掉了。包袱里油纸包的糕饼被潮气浸透了,发涩的味儿混在满天的腐烂气味里,几乎闻不出原来的味道。
队伍中间,赵峰和几个核心天骄并肩走着。左臂旧伤结痂的地方在持续颠簸下被反复拉扯,伤口下面时不时传来撕裂似的隐痛。他肩背的肌肉一直绷得紧紧的,脖子边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紧绷一阵阵发麻。目光每隔一会儿就穿过层层人头,死死盯住队伍末尾的林寂,下巴磨来磨去,后槽牙咬得牙根发酸。旁边三个外门精锐不时侧头低声商量,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转眼就散。话里话外都是怎么在半路埋伏、借秘境的煞气下黑手的打算。零碎的交谈被刺耳的风刮散,只飘出几个片段,却足够让靠近的仆从听到些关键。
空气突然凝固了。风停了。雾也不动了。地面积水的波纹定在那里。
短短一片死寂里,整个旷野所有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连远处荒原上零星的枯草摇晃也停了。厚重的浊气悬在半空不再流动,日光被灰雾切成破碎的灰白块,沉沉压在每个⼈肩头。一种硬邦邦的钝感从头顶慢慢往下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呼吸都变得费劲。片刻之后,风声重新响起,人群才继续挪步。刚才停顿积下的浊气顺着气流散开,铁锈和霉味变得更重了。
苏清走在中间的主力队伍里,一身素白长裙的裙摆早已沾满泥点。周身自然环绕的清净之气被野外的污浊空气不断侵蚀,每运转一次灵力都要多费心神。眉头一直皱着,连日来为准备秘境物资、周旋宗门条文带来的疲劳,让她呼吸变得浅而急。吸气时冷空气刮着喉咙,一阵阵发涩发痛。她的感知总是不自觉飘向队伍末尾,神经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刺痛。远处灰雾遮蔽的秘境方向,总让她的视野莫名发灰,光凭身体的感觉就能预感到前面藏着未知的危险。她故意放慢脚步,悄悄和前面的天骄拉开距离,想横向靠近林寂一些。旁边两个同门女修察觉到她的举动,交换眼神后压低声音嘀咕,话里直指圣女徇私偏护那个废体杂役。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苏清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指腹皮肤一阵发麻。
队伍走到一处断裂的山梁前,山体崩塌留下的乱石堆挡住了去路。黑褐色的石头缝里塞满了腐烂的枯枝和动物烂骨头,死水积在石坑深处,这里的腐臭味突然浓了很多。带队的两位执法长老停在石堆前头,灰袍下摆蹭上了碎石粉。李长老手指捻着一枚执法令牌,石牌的冷硬硌着指腹,鼻腔被浓烈的腐气刺激得发酸。他的目光越过杂乱的人群落到后面的林寂身上,眼里藏着层层审视和戒备。旁边的清云长老眉头也拧成了疙瘩,浅浅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两人低声争执的内容围绕着随行名额的得失、秘境里可能出现的变数,每一句争论都伴着四周的冷风断断续续飘散。旁边几个听见动静靠过来的内门弟子贴着石壁站着,身体僵硬,偷偷听着高层的谈话。
一个受赵峰指使的外门弟子,借着翻越乱石的机会故意绕到林寂身边,脚尖猛地朝林寂脚边的积水踢去。黑泥水溅起来,泼在深蓝色劲装的裤腿上,浸透泥水的布料让腿更沉了。那人颧骨因为故意找事绷得紧紧的,脸上肌肉拉扯得发酸,开口时嗓子被冷空气磨得干哑:“废物混在队伍里拖慢行程,不如现在就滚回墓园守坟去。”
林寂的目光没有半点移动,连眼珠转动的幅度都小到极致,依然平视着前面断裂的山壁。胸腔里均匀的呼吸没变一丝节奏,右手还是虚搭在短刀上,手指的僵硬程度也没变。
又一次空间死寂。风声消失了,雾凝成一团,乱石堆上所有悬空的碎石碎屑定格在半空。
找事的弟子见对方毫无反应,心里憋闷骤增,灵力仓促地在经脉里流转。冷涩的空气阻碍了灵力运行,经脉壁泛起针扎似的痛感。他正要抬胳膊再发难,斜侧方的苏清砚缓步挪了过来,浅促的呼吸带着冷白的雾气,周身的净气无声漫开,驱散了周围一小片腐浊气味。她没有开口斥责,只凭淡淡的净气威压,就让那人全身肌肉一下子僵住,整条胳膊悬在半空落不下来,皮肤瞬间布满麻木的钝感。那人脸色大变,慌忙收回动作,低头狼狈地溜回了同伴旁边。
苏清砚没有多说什么,短暂停留后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路过林寂身边的那一刻,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无形的神魂丝线带来一瞬神经刺痛,随后便被旷野里漫天的霉腥气流打断。
队伍休息了半刻钟后继续出发。越靠近秘境,周围的地貌越荒凉。地面裸露的黑褐色岩层表面带着像被烧过的焦痕,焦糊味和土霉死水味混在一起。冷气顺着岩层缝隙不断往外冒,所有人的手脚麻木程度越来越重。远处灰雾里时不时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远古煞气,凡是煞气掠过的地方,修士体内的正统灵力就会滞涩卡顿。不少天骄脸色发白,抬手按着酸胀的丹田。唯独林寂衣襟里的玉符钝灼感微微变强,皮肤麻痒稍稍加重,朽气在丹田深处自己慢慢流转,悄无声息地吸收着飘散的零星煞气。
赵峰远远盯着这一幕,眼里的忌惮越来越深。手臂旧伤因为情绪波动又传来隐痛。他和身边同伴暗暗敲定了进入秘境后分路设伏的计划。几人压低脑袋,躲在凸起岩块的阴影里,细碎的谋划被削风卷走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字眼散在腐气中。
落日的光被厚厚的灰雾滤成浑浊的灰黄色,挂在荒原尽头的雾层上。整个天地的温度又降了一些。队伍的身影在漫长的荒路上拉成零散的黑线,耳边只剩冷风刮过荒岩的尖响和此起彼伏的脚踩泥泞声。暗流藏在每一段同行的路途之间,所有的矛盾和杀机都被冷雾包裹着,在这充满土霉和铁锈味的旷野里静静潜伏,只等踏进秘境地界的那一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