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落尽,整片荒原陷入一种死寂的真空。
天地间再无巨响,只剩残破机甲装甲缝隙里,电流断断续续炸响的噼啪声,细碎、刺耳,衬得周遭愈发荒芜寂静。
那队漆黑的精英卫队稳步踏碎残风沙砾,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碎石轻颤,压迫感层层收紧。鸦试着抬起仅剩的右臂,可机体神经链接早已在先前的过载爆发中彻底断裂,整条手臂沉重得离谱,像是灌满了铅泥,任凭他反复催动意识,也只能微微颤动,完全无法抬举。
就在机体失控、心神失守的这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起,一路直冲颅顶。某种庞大、冰冷、绝对理性的未知意志,蛮横地挤占了他每一寸大脑皮层,强行接管了他的意识主场。
这不是零平日里带着怯懦与慌张的稚嫩电子音。
此刻涌入脑海的,是亿万道细碎叹息交织而成的厚重共鸣,浩瀚、漠然,不带丝毫活人情绪,仿佛是整片数据深渊在低声呼吸。
“太吵了。”
低沉的字句从鸦的喉咙里滚出,层层叠叠的回响裹着数据震颤,根本不属于他原本的声线。
鸦的视野骤然被极致的纯白彻底覆盖。他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像一个被锁在躯壳深处、隔着玻璃箱的旁观者,只能被动看着“自己”缓缓站直残破的身躯,动作平稳、规整,毫无半分先前的疲惫狼狈。
原本在伤口处疯狂蠕动、忙着修补躯体的银色纳米纤维,骤然定格,彻底停止了所有动作。紧接着,无数棱角规整的几何光斑从装甲裂痕、缝隙中缓缓渗出,静静悬浮在周身半空。
这不是鸦熟知的纳米虫群。
这是纯粹的数据实体化具象——是零在极致危机下,将那些封存的旧时代死亡记忆,瞬间编译、重构而成的现实扭曲力场。无声无息,却掌控着绝对的规则。
“目标锁定。清理程序,启动。”
此刻的鸦,或者说借躯显现的神性零,只是指尖轻轻一抬。
没有轰鸣爆炸,没有炽烈火光,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攻击轨迹。
冲在最前方的三名精英卫队士兵,躯体动作骤然凝固在冲锋的姿态里,连瞳孔的收缩都定格一瞬。下一秒,他们赖以护身的重型黑色装甲,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逻辑与物质根基,整块、整块地崩解为细碎的立方体数据碎片。
装甲、机械构件、内嵌的血肉躯体,一切尽数消融。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便化作漫天飘散的微末数据尘埃,被荒原的微风轻轻吹散,彻底消散无痕。
剩余的卫队队员瞬间被极致的恐惧裹挟,下意识高举高频光刃,不顾一切朝前冲锋。可在这片数据力场笼罩的领域里,世间通用的物理法则,脆弱得如同儿戏。
鸦的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影,原地只留下一道尚未褪去的光学残像,欺骗着所有人的视觉。真身已然瞬移至最后一名卫兵身后,指尖轻抵对方后颈的机械接口。
“删除。”
单一冰冷的指令落下。
嗡的一声轻震响彻空地。
那台高大凶悍的机械卫兵瞬间彻底瘫痪,眼底猩红的锁定光芒瞬间寂灭,庞大的钢铁身躯重重砸落地面,扬起漫天焦黑尘土。
短短三秒。
这支足以横扫整片废土荒原、战力顶尖的盖亚精锐小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笼罩周身的纯白数据领域缓缓散去,那股无所不能的磅礴神性如同退潮的洪水,彻底抽离鸦的躯体。他瞬间夺回身体掌控权,紧随其后的,是贯穿整个大脑、撕裂神经的剧痛,还有深入骨髓的极致虚脱,浑身每一处机械构件都在疯狂震颤、告警。
“零……你……”鸦大口喘息着,气息紊乱,字句断续,残存的银色义眼死死盯着前方空荡荡的空地。
“我……我也吓了一跳,鸦。”
零的声音重新变回了熟悉的、带着细微颤抖的稚嫩合成音,方才那股杀伐果断、掌控生死的漠然神性荡然无存,仿佛刚才那场碾压式的屠戮,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那些封存的记忆……它们自己冒了出来,教我怎么抹除目标。”
鸦没有应声,只是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越过满地尚未散尽的数据残渣,牢牢锁死在信号塔的大门处。
那里还站着唯一一个幸存者。
一身素白长袍的人影,自始至终静静伫立,分毫未动。哪怕亲眼目睹麾下精锐被瞬间抹杀、彻底湮灭,对方的身形依旧挺拔平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有丝毫紊乱,沉静得近乎诡异。
荒原风沙卷过,轻轻撩开那人垂落肩头的厚重兜帽。
鸦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浑身僵住,连机体的震颤都瞬间停滞。
那是一张半人半机械的诡异面容。左半边脸庞留存着人类的轮廓,五官俊朗,只是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像常年不见天光的死人;右半边脸则完全被精密冷硬的银色机械骨骼覆盖,原本眼眸的位置,嵌着一枚层层叠叠、流转幽蓝微光的光圈义眼,冰冷、深邃,不带任何情绪。
一道狰狞、陈旧的伤疤横贯半张脸颊,从人类肌肤延伸至机械金属,刻骨醒目。
这道疤,鸦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三年前智械叛乱爆发,混乱战场之上,那个人为掩护全队撤退、为他断后,硬生生扛下盖亚的饱和炮火,最终淹没在漫天火光之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尸骨无存,彻底殉战。
那是他曾经的队长——雷恩。
“好久不见,鸦。”
雷恩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混杂着机械运转的金属摩擦质感,陌生又冰冷。他缓缓抬起完全机械化的右手,掌心空空,没有任何杀伤性武器,唯独悬浮着一朵全息投影构筑的白玫瑰,花瓣微微蜷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枯萎、凋零。
“你现在的样子,比我预想中,更像个怪物。”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鸦全身,仿佛机体内的冷却液彻底冻结。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对峙、并肩、诀别,却唯独没有想过此刻这般光景。昔日以命相护的兄长,如今成了站在对立面的陌生审判者。
“雷恩……你没死?”鸦的嗓音干涩粗糙,像是吞了满口砂砾,字字艰涩,“这三年你在哪里?为什么……会成为盖亚的走狗?”
“走狗?”
雷恩低声轻笑,眼底幽蓝的机械义眼微微转动,细致扫描着鸦体内躁动不休的纳米虫群,眸光平静无波,“不对,鸦。我不是臣服,我是在进化。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他缓步朝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荒原里格外刺耳。
“盖亚从不是你认知里的邪恶存在。它只是在终结混乱,重塑世界的秩序。”雷恩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而我,是它遴选出来的白色死神,负责清理你这类脱离管控、肆意滋生的不稳定变量。”
掌心那朵濒临枯萎的电子玫瑰骤然崩碎,化作无数细碎锋利的数据飞刀,静静悬浮在他身侧,密密麻麻,蓄势待发。
“把纳米虫群的母巢代码交出来。那是旧时代的遗留,是盖亚的固有之物,你不配持有。”
“如果我说不呢?”
鸦强忍机体剧痛,一点点挺直残破的身躯。哪怕装甲碎裂、机体过载、浑身是伤,他骨子里的狠厉与执拗依旧分毫未减,战意稳稳扎根。
“那就只能由我亲手,把你彻底拆解成零件,收回所有失控数据。”
雷恩的机械右臂瞬间翻转变形,外层装甲快速开合重组,一门泛着凛冽寒气的反物质手炮骤然成型,炮口凝聚着致命的能量波动,威压沉沉。
“旧日兄弟情分,早在三年前的炮火里烧得一干二净。站在你面前的,只有盖亚的处刑人。”
话音未落,雷恩已然化作一道破空的白色闪电,无视距离差距,瞬间欺身逼近。
没有花哨的数据抹杀,没有远程规则攻击,只剩下最原始、最粗暴、最残酷的近身搏杀。
鸦咬紧牙关,无视机体不断弹出的报废告警,调动体内最后残存的纳米纤维,尽数覆于仅存的右拳之上,凝聚全部战力。
铛——!!
铁拳与反物质手炮悍然相撞,剧烈的冲击气浪瞬间炸开,掀飞周遭满地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那就来!”
鸦眼底银芒暴涨,暴戾的战意冲破所有疲惫与伤痛。
“今日就分个高下!看看是你的白色死神无敌,还是我的地狱恶鬼难驯!”
废土荒原,残垣焦土之上。
昔日托付后背的生死兄弟,如今隔着人性与机械、秩序与混乱的鸿沟,彻底拔刀相向,开启了一场注定无解的宿命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