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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泰安·山路险阻

    从济南往南,官道渐渐变得崎岖起来。山东中部多山,泰安一带更是山峦叠嶂,路在山腰上蜿蜒,一边是陡峭的石壁,一边是深深的谷底。秋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沈清辞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山崖。这种地形最适合伏击——山上的人往下扔石头,下面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她的手一直搭在短剑的剑柄上,指尖微微用力,随时准备拔剑。

    “将军,前面有个岔路口。”赵虎策马从前面回来,“左边是官道,绕山走,远二十里但好走。右边是山路,翻山过去,近十里但路难行。”

    “走官道。”顾衍之没有犹豫,“山路太险,万一有伏兵,我们无路可退。”

    “我同意走官道。”沈清辞说,“但丞相的人不会只盯着官道。如果他们有人在山里设伏,官道上反而安全。”

    “为什么?”王守诚问。他骑马跟在后面,姿势不太熟练,显然不常骑马,但为了赶路,一直咬着牙坚持。

    “因为山里设伏容易,撤退也容易。官道上设伏,撤退的时候容易被追兵咬住。”沈清辞看着前方的山峦,“丞相的人不怕死,但怕被抓。被抓了就会招供,招供了就会牵连出更多的人。所以他们会选山里,不会选官道。”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被追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沈清辞催马向前,“走吧,天快黑了,找个地方落脚。”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沿街开着几家店铺——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客栈,还有一家卖包子的铺子,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摊,蒸笼已经搬进去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架子。

    客栈叫“泰山客栈”,名字起得大气,但实际上只是一座两层的木楼,外墙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一盏亮着一盏灭着,像是故意做出一种“虽然破旧但还在营业”的姿态。

    顾衍之翻身下马,走进客栈。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戴着一顶瓜皮帽,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几位客官住店?”

    “住。要五间房。”

    “五间?”掌柜的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几位客官一共七个人,五间房够住吗?”

    “够。”顾衍之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三间住人,一间放行李,一间空着。挨在一起的。”

    掌柜的拿起银子掂了掂,笑容更浓了。他喊来小二,让小二带客人们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还算结实。房间在三楼,五间挨在一起,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可以看到黑黢黢的山影。

    沈清辞选了靠窗的那间,顾衍之住她隔壁,赵虎和亲卫们住另外三间,王守诚和顾衍之住一间。行李放进那间空房,锁好门,钥匙交给沈清辞保管。

    “为什么钥匙给我?”沈清辞问。

    “因为你丢不了。”顾衍之说,“我可能会丢,赵虎可能会丢,但你不会。”

    沈清辞将钥匙系在腰间,没有说话。

    安顿好之后,众人在一楼的饭堂吃饭。饭堂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掌柜的亲自端菜上来——一大盘红烧肉,一盆炖豆腐,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筐杂粮馒头。

    “几位客官慢用。”掌柜的放下菜,退到柜台后面,又开始打算盘。

    沈清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咸淡也合适。她又夹了一块,放在顾衍之碗里。

    “你多吃点。这几天你吃得少。”

    顾衍之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夹起来吃了。

    “你也瘦了。”他说。

    “我没瘦。我是本来就瘦。”

    “你骗人。你比在福州的时候瘦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低头喝汤。

    赵虎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叹了口气。将军这个人,战场上勇猛果决,什么敌人都敢打,什么仗都敢打。可到了沈姑娘面前,就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但他也看得出来,沈姑娘对将军是不一样的——她会给他夹菜,会替他挡刀,会在夜里守夜的时候让他多睡一会儿。这些事,她不会对别人做。

    吃完饭,沈清辞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出客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镇子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查看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甚至连镇外的几座坟堆都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埋伏,她才回到客栈。

    顾衍之站在客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有情况吗?”

    “没有。”沈清辞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危险,也不像没有危险。”

    “你这话等于没说。”

    “就是因为等于没说,才要说。”沈清辞将茶碗还给他,“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站一会儿。”

    顾衍之没有进去。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夜色中的小镇。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眨着眼睛。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主人呵斥了。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说,王守诚的账册,加上郑怀安的血书,加上你手里的密信,够不够扳倒丞相?”

    “够。”顾衍之说,“但前提是这些东西能送到皇上手里。”

    “怎么送?”

    “通过周怀仁。他在朝中多年,知道怎么把东西递上去。”顾衍之顿了顿,“但周怀仁一个人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证据,更多的人站出来指证丞相。”

    “王守诚算一个。郑怀安算一个。你算一个。还有谁?”

    “北境的将士。”顾衍之说,“三年来,粮草被扣、兵器被换、援军被截。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有一整套的人在操作。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笔账。只要有人带头,就会有人跟着站出来。”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北境三年,没有白待。”

    “不是没有白待。”顾衍之说,“是北境的将士没有白死。他们的死,总得有个说法。”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沈清辞将衣领拢了拢,转身走回客栈。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你也早点睡。”

    “嗯。”

    她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顾衍之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起了灯,又看着灯灭了,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声音惊醒的。声音很轻,从楼下传来的,像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她翻身下床,没有点灯,摸黑穿上外衣,将短剑挂在腰间,推门走到走廊上。

    顾衍之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也听到了声音,穿好了衣服,长刀握在手中。

    “几个人?”他低声问。

    “六个。不,七个。有一个在院门外,没进来。”沈清辞贴着墙壁,侧耳倾听,“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脚步声很散,没有聚集在楼梯口。”

    “那是在找什么?”

    “不知道。”

    两人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看。一楼的大堂里点着一盏油灯,橘黄的光照出几个人的轮廓。那些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们在柜台前翻找着什么,掌柜的蹲在柜台后面,双手抱头,不敢出声。

    “不是丞相的人。”顾衍之低声说,“丞相的人不会翻柜台。他们是在找钱。”

    “山贼?”沈清辞问。

    “不像。山贼不会只来七个人。”顾衍之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人,“他们是逃兵。”

    “逃兵?”

    “看他们的站姿。那个在翻柜台的人,脚跟并拢,脚尖分开,是军中的站姿。还有那个站在门口望风的人,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也是军中的习惯。”

    沈清辞又看了一眼。确实,那几个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走路和站立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军队特有的规矩,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装出来的。

    “北境的逃兵?”她问。

    “不一定。山东也有驻军。”顾衍之握紧长刀,“不管怎样,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天亮之前我们要离开这里。”

    他转身去敲赵虎和王守诚的门。几个人很快收拾好行李,悄悄下楼。沈清辞走在最前面,短剑出鞘,随时准备出手。

    那些黑衣人还在翻柜台,没有注意到楼梯上的人。沈清辞从他们身后绕过,脚步轻得像猫。赵虎和亲卫们跟在后面,王守诚被夹在中间,顾衍之走在最后。

    一行人出了客栈,牵上马,沿着镇子的小路往南走。走了不到半里地,身后传来喊声。

    “站住!”

    沈清辞回头,看到两个黑衣人追了出来。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别停,继续走。”顾衍之低声说。

    “他们追上来了。”赵虎说。

    “追不上。”沈清辞翻身上马,“他们的马在客栈后面,要绕一圈才能过来。我们快走,天亮之前翻过前面那座山。”

    马队沿着官道疾驰。马蹄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惊起了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在黑暗中乱撞。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火把光消失了。那两个黑衣人没有追上来。

    “他们不追了?”赵虎喘着气问。

    “不是不追,是追不上了。”沈清辞勒住马,回头看了看,“他们的马不行。驮东西的驮马,跑不快。”

    王守诚从马上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他不常骑马,这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沈清辞从行囊里掏出一颗酸梅,递给他。

    “含着。会好一些。”

    王守诚接过酸梅,塞进嘴里,酸得五官皱成一团,但确实不再想吐了。

    “沈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沈清辞将行囊扎好,“王大人,再坚持一下。到了泰安城,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泰安城还有多远?”

    “大约二十里。中午之前能到。”

    王守诚点了点头,重新上马。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看着弱,骨头比谁都硬。硬骨头,才是真汉子。”

    泰安城比之前路过的镇子大得多。城墙高大,城门宽敞,街上人来人往,比济南还热闹。泰山就在城北,巍峨耸立,山顶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沈清辞一行人在城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比泰山脚下那家大一些,也干净一些。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大眼,说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几位客官打哪儿来?”

    “从济南来。”顾衍之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简短。

    “济南好啊,济南的泉水天下闻名。”妇人一边引路一边说,“几位是来登泰山的吧?这个季节登山最好,不冷不热,山顶还能看到日出。”

    “不是登山的。”顾衍之说,“路过。”

    “路过也好,路过也好。”妇人推开二楼的门,“这几间房挨着,清静。几位先歇着,午饭我让人送上来。”

    安顿好之后,沈清辞没有休息。她将短剑擦了一遍,检查了剑鞘和剑柄,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将剑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顾衍之跟了出来。

    “你去哪?”

    “转转。”沈清辞说,“看看城里有没有丞相的人。”

    “我跟你一起。”

    两人沿着主街走,从城西走到城东,又从城东走回城西。街上的人很多,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有推着车卖布的,有牵着驴卖柴的,有蹲在地上卖草药的。沈清辞在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株草药闻了闻。

    “这株丹参不错。”她说,“多少钱?”

    卖药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姑娘识货。这丹参是我从泰山上挖的,野生的,比种的药效好多了。十文钱一株。”

    沈清辞掏出十文钱,买了两株。她将丹参收好,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你买草药干什么?”顾衍之问。

    “王大人骑了一路马,腿肯定磨破了。丹参活血化瘀,煮水给他泡一泡,会好一些。”

    顾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看什么?”沈清辞发现他在看自己。

    “看你。”顾衍之说,“看你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对谁都好。是对需要帮助的人好。”沈清辞继续往前走,“王大人不是坏人,他不该受这些罪。”

    “如果我是坏人呢?”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坏人吗?”

    “不是。”

    “那不就结了。”

    顾衍之跟上她的脚步,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丞相的人。也许他们还没有追到泰安,也许他们追到了但藏起来了,也许他们根本不会追到这里。沈清辞不确定,但她宁可多留一个心眼,也不要少留一个。

    回到客栈,沈清辞将那两株丹参洗净,放在锅里煮了一碗水,端到王守诚的房间。

    “王大人,用这个水泡泡脚。丹参活血化瘀,对磨破的皮肤有好处。”

    王守诚接过碗,眼眶有些红。

    “沈姑娘,你不但武功高强,心还这么细。”

    “不是我细心,是我师父教得好。”沈清辞在桌边坐下,“他说,学医的人,眼里不能只有病,要有人。病是长在人身,看人比看病重要。”

    “你师父一定是个好人。”

    “他是好人。”沈清辞说,“但他已经走了。”

    王守诚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等丞相的事办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沈清辞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回山里去,继续采药救人。也许去北境,种梅花。”

    “种梅花?”王守诚愣了一下。

    “对。梅花不怕冷。”沈清辞站起身,“王大人,你先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顾衍之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像是在等她。

    “你跟王大人说的话,我听到了。”他说。

    “什么话?”

    “种梅花。”

    沈清辞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种吗?”

    “是。”

    “那你还问什么?”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问什么。就是确认一下,你没改主意。”

    “我没改主意。”沈清辞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在关门之前,又探出头来,“你也没改吧?”

    “没改。”

    “那就好。”

    门关上了。

    顾衍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夜里,沈清辞又醒了。

    这一次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被梦惊醒的。她梦到师父,梦到师父站在山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株草药,朝她笑。

    “清辞,你过来。”师父说。

    她走过去。

    “你看这株草药,它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看,是一株丹参。

    “丹参。”她说。

    “对,丹参。你知道它为什么叫丹参吗?”

    “因为它的根是红色的,像丹砂。”

    “对。但你知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叫‘赤参’。”师父说,“赤是红色,参是人参的参。红根,像人。你记住,这世上的每一株草药,都像一个人。有的苦,有的甜,有的温,有的寒。你认识了它们,就认识了人。”

    她想问师父更多,但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雾,散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客栈的天花板。

    木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她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亮出来了,银白的光洒在屋顶上,将整座泰安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远处泰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她没有再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楼下有动静。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城外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她立刻推门出去,敲顾衍之的门。

    “顾衍之,起来。有人来了。”

    顾衍之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门口,衣服已经穿好,长刀握在手中。

    “多少人?”

    “至少三十骑。从北边来的,已经进城了。”

    “丞相的人?”

    “不确定。但这么多骑兵同时进城,不可能是好事。”

    顾衍之去叫赵虎和王守诚。几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从客栈的后门溜出去,牵上马,沿着小巷往南门跑。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打雷一样从城北滚过来。

    沈清辞骑马跑在最前面,短剑已经出鞘,藏在衣袖里。她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中夹杂着喊声——“搜!”“一家一家搜!”“不要放过任何人!”

    是丞相的人。他们追到泰安了。

    南门就在前面。守城的士兵看到一队人骑马冲过来,举起长矛要拦。沈清辞从马上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两个士兵中间,短剑的剑背敲在他们的手腕上。长矛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士兵捂着手腕蹲下去,没有受伤,但短时间内拿不了兵器。

    “走!”沈清辞翻身上马,带头冲出城门。

    赵虎、亲卫们、王守诚、顾衍之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灰尘,在晨光中像一条黄色的尾巴。

    出了南门就是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已经过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再往前,是一片丘陵,山不高,但很密,树林茂盛,适合藏身。

    “进山!”顾衍之大喊。

    马队拐进一条小路,朝丘陵方向跑去。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大约三十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衣服,骑着清一色的黑马,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又宽又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她认出了那个人。

    孙德茂。丞相手下的幕僚,刘家庄惨案的凶手。那个带着二十几个人,杀了一个村子三十七条命的刽子手。

    她的手指握紧了剑柄。

    “沈姑娘,别回头!”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了山再说!”

    沈清辞转回头,催马加速。

    小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枝打在脸上,又疼又痒。她低着头,用胳膊挡着脸,任由马驮着她往前冲。

    追兵越来越近了。她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能听到他们刀剑出鞘的声音,能听到他们喊“站住”的声音。

    她没有站住。

    树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马跑不动了,只能走。沈清辞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赵虎。

    “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顾衍之也翻身下马,“赵虎,你带王大人先走。我跟沈姑娘一起。”

    “将军——”

    “这是军令!”

    赵虎咬了咬牙,带着王守诚和亲卫们继续往前跑。

    沈清辞站在路中间,短剑横在身前。顾衍之站在她旁边,长刀竖在身侧。

    追兵到了。

    孙德茂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刀疤,在晨光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又丑又狰狞。

    “顾衍之。”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杯毒酒,“镇北将军,大名鼎鼎。没想到会在这山沟里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孙德茂,刘家庄三十七条命,你记得住吗?”

    孙德茂笑了。那笑容比他的刀疤还难看。

    “三十七条命?我杀过的人,三百七十条都不止。记不住,记不住。”

    “那你今天就记住。”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这是你最后一次杀人了。”

    孙德茂看着她,眯起眼睛。

    “你就是沈清辞?那个多管闲事的江湖女子?”

    “我是。”

    “你知不知道,多管闲事的人,死得最快?”

    “不知道。”沈清辞说,“我只知道,杀人的人,死得更快。”

    孙德茂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举起长刀,朝身后的人挥了挥。

    “上。”

    三十个人冲了上来。

    沈清辞的短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来人的手腕或膝盖上。她不想杀人,不是不敢,是不想。这些人只是听命行事的人,杀他们的人不是他们,是孙德茂。

    顾衍之的长刀大开大合,刀刀致命。他的刀法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刀都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招。三个人同时扑上来,他一刀横斩逼退两人,反手一刀刺穿第三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人倒地。

    两人背靠背,配合得天衣无缝。沈清辞攻左,顾衍之攻右;沈清辞防守,顾衍之进攻;沈清辞吸引注意力,顾衍之致命一击。他们的配合没有经过任何排练,却像在一起练了很多年。

    孙德茂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

    他翻身下马,握紧长刀,朝沈清辞走来。

    “让开。”他对手下的人说,“我来。”

    手下的人让出一条路。

    孙德茂的刀法和他的人不一样。他的人只会蛮力,他有技巧。长刀在他手中像一条活蛇,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每一刀都带着风声。

    沈清辞的短剑与他的长刀缠斗在一起。短剑对长刀,兵器上吃亏,但她的身法比他快。她左闪右躲,让他的刀一次次落空,然后趁他收刀的间隙,一剑刺向他的右肩。

    孙德茂侧身躲过,刀背横扫,砸向沈清辞的腰。沈清辞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他的身后,短剑刺向他的后颈。

    孙德茂感觉到了风声,猛地低头,剑尖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下了一缕头发。

    他摸着头顶,看着那缕飘落的头发,脸色变了。

    “你——”

    “你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算账?”沈清辞的短剑指着他的咽喉,“今天,就是我。”

    孙德茂咬着牙,握紧长刀,再次冲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留手,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刀风呼呼作响,砍在路边的树上,树枝咔嚓一声断了;砍在地上的石头上,石头裂成了两半。

    沈清辞没有硬接。她的身法比他快太多,他砍十刀,她躲十刀,一刀都没有中。他的力气在消耗,呼吸越来越急,脚步越来越乱。

    终于,他露出了破绽。

    收刀的时候,他的右肋空门大开。

    沈清辞的短剑刺了进去。

    不是要害,是他的右肋下方。剑尖刺破皮肉,刺入肌肉,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丧失战斗力。

    孙德茂闷哼一声,长刀脱手,人跪在了地上。他捂着右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你……不杀我?”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杀你?”沈清辞收剑入鞘,“杀你太便宜你了。你要活着,活着上堂,活着认罪,活着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

    孙德茂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比杀了我还狠。”

    “不是我狠。”沈清辞转身,“是你做的那些事,太狠了。”

    顾衍之走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德茂。

    “赵虎,把他绑起来,带上。”

    赵虎从后面跑过来,用绳子将孙德茂的手脚捆住,丢在马上。孙德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赵虎没有给他包扎。不是忘了,是不想。

    马队继续往南走。

    沈清辞骑马走在最前面,短剑已经擦干净了,收在鞘里。她的手上没有血,身上也没有伤,只是衣袍上溅了几滴血,是别人的。

    顾衍之走在她旁边。

    “你为什么不杀他?”

    “杀了他,谁指证丞相?”沈清辞说,“他是丞相的幕僚,知道丞相最核心的秘密。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不怕他跑了?”

    “跑不了。赵虎的绳子,连牛都挣不开。”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沈清辞,你不只是一个会救人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沈清辞看着前方的路,“我是一个会算账的人。谁欠了债,谁就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