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掌柜的宅子在通州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不宽,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巷子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在晨光中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沈清辞天没亮就醒了。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谁的嗓门大;近处有麻雀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她坐起身,叠好被子,穿好外衣,将短剑挂在腰间,推门走到院子里。
白掌柜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走路,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很稳,重心下沉,腰胯转动,手臂如鞭。沈清辞靠在廊柱上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白掌柜,您练了多少年了?”她问。
白掌柜收了势,转过身,笑了笑。
“三十年了。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好,一个老中医教我的,说是练了这个能长寿。我练了三十年,没病没灾,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的功劳。”
“应该是。”沈清辞说,“太极拳养气,气足了,病就少了。”
“沈姑娘懂医术?”
“学过一些。师父教的。”
白掌柜点了点头,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沈姑娘,你们今天进京,打算怎么走?”
“听您的安排。”沈清辞走过去,“师兄说,您在通州住了二十年,对京城的情况了如指掌。您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白掌柜将水瓢放回水缸上,用布巾擦干手。
“京城那边,丞相的人布得很密。每个城门都有眼线,每一条主街都有暗桩。你们这么大一群人进城,目标太大,藏不住。”
“那怎么办?”
“分开走。”白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给她看。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通州到京城的几条路,以及京城内外的大小街道和城门,“你们七个人,分三批。第一批,顾将军和赵虎,带着孙德茂,从东门进城。第二批,你和王大人,从南门进城。第三批,四名亲卫,从西门进城。”
“为什么这样分?”
“因为丞相的人主要盯着顾将军。他的画像,丞相的人手里都有。你们跟他走在一起,容易被牵连。分开走,目标分散,反而安全。”
沈清辞看着地图,想了想。
“顾衍之同意吗?”
“他同意。”白掌柜说,“昨晚我跟他商量过了。他说,只要你和王大人安全,他怎么走都行。”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进城之后,在哪里会合?”
“周大人的府上。在城西的柳巷,门口有两棵槐树,很好认。”白掌柜将地图折好,递给她,“这张图你拿着,上面标注了周大人府上的位置,也标注了丞相的人在京城的主要据点。避开那些地方,走小路。”
沈清辞接过地图,收好。
“白掌柜,谢谢您。”
“不用谢。”白掌柜摆了摆手,“我跟陆先生的师父是老朋友。他的徒弟,就是我的晚辈。帮晚辈,应该的。”
早饭是白掌柜亲自做的——小米粥、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馒头是刚蒸出来的,热腾腾的,咬一口,软糯香甜。沈清辞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放下碗筷。
“沈姑娘,你吃得不多。”白掌柜说。
“吃饱了。”沈清辞擦了擦嘴,“白掌柜,您做的馒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到了京城,不一定能吃上热乎的。”
沈清辞又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着。
吃完饭,众人开始分头准备。赵虎将孙德茂从底舱提上来,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他手上的绳子解了,换成一根细绳藏在袖子里,从外面看不出来。孙德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有些跛,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孙德茂,你听好了。”顾衍之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今天带你进京,是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到了堂上,把你该说的都说出来。少说一句,你的命就没了。”
孙德茂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没有?”赵虎推了他一把。
“听到了。”孙德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王守诚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瓜皮帽,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的胡子在出发前就刮了,脸白净了许多,跟画像上的“济南知府王守诚”判若两人。
“王大人,您这样,连我都认不出来。”赵虎说。
“认不出来就好。”王守诚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我这辈子第一次刮胡子,还有点不习惯。”
沈清辞没有换衣服。她穿着那件青色的旧袍子,腰悬短剑,头发束成马尾,还是老样子。白掌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屋里拿出了一件灰色的斗篷递给她。
“把这个披上。进城门的时候低着头,别让人看到你的脸。”
“好。”沈清辞接过斗篷,披在身上。
第一批人先走。顾衍之骑着马,赵虎牵着孙德茂的马走在旁边,三人出了巷子,朝东门方向去了。沈清辞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
“沈姑娘,我们也走吧。”王守诚站在她身后。
“好。”
两人上了马,朝南门方向走去。
通州的南门比东门小一些,但进出的人更多。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牵着驴的、抱着孩子的,熙熙攘攘,挤成一团。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站在门洞两边,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还没睡醒。
沈清辞将斗篷的帽子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王守诚低着头,跟在她后面,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进城门。
没有人拦他们。
出了南门,就是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刚出土,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清亮,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过了石桥,就是京城的地界了。
沈清辞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通州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的巨兽。她想起白掌柜说的话——“京城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梦”。这个梦,她今天就要进去了。
“沈姑娘,走吧。”王守诚说。
“嗯。”
两人策马向前。
京城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得多。
城墙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城门宽得能并排走六匹马。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大梁”两个大字,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清辞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城墙,这么宽的城门,这么多的人。她站在城门外面,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建筑,一时间有些恍惚。
“沈姑娘,第一次来京城?”王守诚问。
“第一次。”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站在城门口,腿都迈不动。”
“后来怎么迈动的?”
“告诉自己,‘来都来了’。”
沈清辞笑了。
“来都来了。走吧。”
两人策马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比通州宽了好几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卖布的、卖米的、卖肉的、卖花的、卖书的、卖画的、卖药的、卖香的,应有尽有。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布衣的百姓,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道袍的道士,有穿袈裟的和尚。
沈清辞牵着马,在人流中慢慢走。她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看人,看店铺,看巷口,看屋顶。丞相的人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眼线。
“沈姑娘,柳巷在东边。”王守诚低声说,“我们走错了。”
“没走错。”沈清辞说,“先绕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王守诚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城里绕了半个时辰,从东城走到西城,从西城走到南城,又从南城走回东城。没有人跟着。沈清辞确认了三遍,才带着王守诚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子两边是高大的院墙,墙头上种着爬藤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香气扑鼻。巷子尽头,有两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茂密,将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
“到了。”王守诚指着两棵槐树中间的那扇黑漆木门,“就是这里。”
沈清辞走上前,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
“白掌柜让来的。”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带,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他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王守诚,侧身让开。
“进来。”
沈清辞和王守诚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有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路两旁种着几丛菊花,花开得正艳,黄的、白的、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对院门是一排北房,青瓦白墙,窗明几净。
“周大人在东厢房等你们。”老者指了指东边的厢房,“进去吧。”
沈清辞推开东厢房的门,走进去。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怀仁。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没有穿官服,头发也没有梳得很整齐,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黑珍珠。
另一个人,沈清辞差点没认出来。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衫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个架在竹竿上的灯笼。
“郑大人?”沈清辞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沈姑娘……是你……真的是你……”
郑怀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清辞赶紧上前扶住他。
“郑大人,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京城的东西……贵……吃不起……”郑怀安苦笑了一下,“带的盘缠……早花完了……周大人给我吃的……我不肯多吃……他……他也不宽裕……”
周怀仁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个倔老头,给他吃的他不吃,给他穿的他不穿,说什么‘我是来告状的,不是来享福的’。你说气不气人?”
沈清辞扶着郑怀安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两块干粮,递给他。
“郑大人,先吃点东西。”
郑怀安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沈清辞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沈姑娘,你们在路上……遇到危险了吗?”
“遇到了。但都过去了。”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郑大人,您带来的证物,还在吗?”
“在。”郑怀安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纸——有梧州百姓的血书,有赵明德投毒的药渣检验记录,有矿难死者家属的证词,还有郑怀安自己写的状纸。
沈清辞一页一页地翻看。血书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带着泪痕。每一页都是一条命,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郑大人,这些东西,够不够让赵明德倒台?”
“够。”郑怀安说,“但赵明德只是丞相的一条狗。打狗没用,要打主人。”
“所以我们还带了别的东西。”沈清辞将血书包好,还给他,“王大人手里有账册,顾将军手里有密信,我们手里还有一个证人。”
“证人?谁?”
“孙德茂。丞相的幕僚。”
郑怀安的眼睛瞪大了。
“孙德茂?你们抓到了孙德茂?”
“抓到了。在泰安抓的。”
郑怀安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又沙又哑,像是哭,又像是笑,在屋里回荡了很久。
“孙德茂……孙德茂……”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知道这个人做了多少恶吗?梧州的矿难,就是他替赵明德出的主意。他说‘把死了的人算在疫病头上,上面查下来就说天灾,天灾不问责’。这句话,我亲耳听到的。”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
“郑大人,您亲耳听到的?”
“亲耳听到的。”郑怀安收起笑容,“那天我去找赵明德,想让他放那些矿工回家。他的门没关严,我站在门口,听到了孙德茂说这句话。赵明德说‘好,就按你说的办’。第二天,矿上就‘爆发了疫病’。”
“郑大人,这些话,您能在堂上说出来吗?”
“能。”郑怀安说,“我这条命不要了,也要把这话说出来。”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周怀仁说。
门被推开,顾衍之走了进来。他的衣袍上有泥,靴子上有泥,脸上也有泥,像是从什么地方钻过来的。赵虎跟在他后面,手里牵着孙德茂。孙德茂的袖子里还藏着那根细绳,但已经被他挣脱了一边,绳子头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周大人。”顾衍之抱拳。
“顾将军,辛苦了。”周怀仁站起身,走到顾衍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瘦了。在北境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么瘦。”
“北境有饭吃。路上没饭吃。”
周怀仁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我这里,就有饭吃了。赵虎,把孙德茂带到柴房去,看好了,别让他跑了。”
“是。”赵虎拽着孙德茂往外走。
孙德茂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
沈清辞看着他。
“你让我活着上堂,活着认罪,活着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做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好。我答应你。”
沈清辞没有说话。
孙德茂被赵虎带走了。
周怀仁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满了名字,有的用墨笔写的,有的用朱笔写的,有的被划掉了,有的被圈了出来。
“这是丞相在朝中的党羽名单。”周怀仁指着那些名字,“黑笔的是已经查实的,朱笔的是还在查的。划掉的是已经被贬或被杀了的,圈出来的是重点。”
顾衍之看着那张纸,眉头拧紧了。
“这么多人?”
“丞相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要扳倒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周怀仁将纸折好,收起来,“但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我们手里有三样东西——血书、账册、密信。加上孙德茂这个人证,再加上郑怀安、王守诚、你顾将军,这些人和东西加在一起,分量足够了。”
“什么时候上堂?”沈清辞问。
“后天。”周怀仁说,“后天早朝,我会把状纸递上去。你们在堂下等着,随时准备被传唤。”
“皇上会信吗?”
周怀仁沉默了片刻。
“皇上信不信,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把真相告诉他。至于他怎么决断,那是他的事。”
沈清辞点了点头。
夜里,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周怀仁府上后院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京城的星星比山里少,也比山里暗,像是被城里的灯火遮住了。但她还是找到了那颗最亮的——她师父的那颗。
“师父,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她在心里说,“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你保佑我们,别出岔子。”
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沈姑娘。”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顾衍之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你呢?”
“也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明天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已经过了。”顾衍之说,“明天是新的。”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句话,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顾衍之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些话,说多少遍都不嫌多。”
“比如什么?”
“比如——你不会出事。”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顾衍之说,“听听就好。”
沈清辞低下头,笑了。
“你又学我。”
“是你在学我。”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像两汪深潭,看不到底。
“顾衍之,等这件事办完了,你回北境,我跟你去。”
“好。”
“种梅花。”
“好。”
“种满整个北境。”
“好。”
沈清辞站起身。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顾衍之。”
“嗯。”
“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
顾衍之看着她。
“好。”
沈清辞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顾衍之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石凳上,洒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
“你徒弟,是个好人。”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出事。”
星星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