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二月二十二,余莺儿的生日,御膳房按份例送来一碗长寿面,额外两碟精致小点心,一份应季鲜果。她原本想的是点一份红烧鲤鱼,庆祝一下没人庆祝的生日。
只见花穗从外头回来,脸涨得通红,食盒往桌上一搁,气得眼眶都红了。
“小主!奴婢去御膳房给您点红烧鲤鱼,从前按例不过四百文,他们今天张口就要一两银子!”
“奴婢理论了几句,他们就两手一摊说爱要不要,后头还有别的娘娘等着呢。”
“奴婢怕您连口热菜都吃不上,咬着牙给了银子,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余莺儿沉默了两秒,平静的说道:“别气了。皇上不来,我的身价就跌了,一条鲤鱼自然敢坐地起价。”
花穗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余莺儿倒是没发火,只是盯着桌上那盘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后宫真是一个极度势利的地方,你得宠,连太监都给你当孙子;你失宠,连盘鱼都要跟你明算账。
想想甄嬛生日的时候,那场面是真大啊。
不指望能办上这样场面的宴会,至少皇上召见或者赏赐一桌席面,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原来这就是后宫。
余莺儿现在是切身体会到了君恩如流水,流时汹涌,去时无痕。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鲤鱼,慢慢地嚼着,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盘得清清楚楚。
去御花园,走剧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去御花园可以去感谢甄嬛,刷甄嬛的好感度。
说到底,没有甄嬛除夕夜在倚梅园里念的那句“逆风如解意”,她一个小小的倚梅园粗使宫女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当什么答应了。
她能有今天,固然有自己的算计和努力,但那句诗是甄嬛递给她的梯子,没有那架梯子,她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甄嬛在剧里是什么人?聪明绝顶,但也确实是个善良的人。
原剧里余莺儿明目张胆地冒充了她,甄嬛也没有主动去揭穿,而是等到后来余莺儿作死下毒,甄嬛才把这事翻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甄嬛不是那种睚眦必报、主动出手的人。
只要你不去害她,她甚至可以容忍你蹭了她的热度。
这种人在后宫里简直是稀有动物,不趁机刷一下好感度,余莺儿觉得自己简直对不起穿越者的身份。
而且皇上来了,正好刷一下存在感。
虽然近期皇上都会和甄嬛腻歪在一起,但是等到太后劝诫皇上雨露均沾的时候,万一皇上想起她了呢。
下定决心之后,余莺儿反而轻松了许多。
......
御花园还是那个御花园。
假山石嶙峋奇巧,九曲桥曲径通幽,满园的春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余莺儿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花穗跟在她身后。
主仆两个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出来散步赏花的,走得从容不迫,余莺儿还时不时跟花穗点评两句。
但实际上余莺儿的眼睛一直没闲着。
穿过前面的月洞门就是甄嬛常荡秋千的地方了。
她没有径直走过去。
而是在离月洞门还有二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的榆叶梅开得正好。花枝及肩,粉蕊层层叠叠交错,她立在花影深处,大半身形皆被繁花掩去。
只要微微一抬眼,便能透过疏密错落的枝桠看见月洞门那边的秋千架,但若是从秋千架那边往这边看,视线会被海棠花枝挡得七七八八。
太近了容易被发现,太远了又看不清楚,这个距离刚刚好。
余莺儿站在榆叶梅下,伸手轻轻托起一枝垂下来的花枝,假装在细看花瓣的纹路。
花穗不明就里,在一旁真心实意地赏起花来,嘴里还念叨着:“这榆叶梅开得真好,真精神。”
余莺儿心咚咚地跳。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是在人工制造一次偶遇,每一步都要卡得恰到好处。
去早了甄嬛没到,干站着傻等,万一被别人撞见了,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去晚了甄嬛走了,白跑一趟,下次再偶遇就没这么自然了。
时机要刚好,态度要自然,说话要不卑不亢。既不能太谄媚让人觉得有所图,也不能太冷淡显得不懂感恩。
最关键的,要把没冒认的事说清楚。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小径的拐角处,两个身影缓缓地转了出来。
是甄嬛和流朱。
她步履从容,偶尔侧头跟流朱说句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余莺儿没有立刻迎上去。
她站在原地,借着赏花的姿势,目送甄嬛在秋千上坐了下来,流朱在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秋千悠悠荡起,裙摆随风飘拂。
画面很美。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踩在落花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流朱先听见了动静,停下手回头看来。甄嬛也察觉到了,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余莺儿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半礼。
“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她明知故问,表情却做得恰到好处。
几分好奇,几分友好,还有几分不确定自己是否唐突了对方的小心翼翼。
流朱福了福身,替自家小主回了话:“我们小主是碎玉轩莞常在。”
“莞常在?”余莺儿故意念叨了一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甄嬛脸上细细打量起来,“见过莞常在。嫔妾是钟粹宫余答应。”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听莞常在的声音有些耳熟,”余莺儿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莞常在是不是除夕夜去了倚梅园?”
甄嬛的神情依然平静,但余莺儿注意到她握着秋千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不知余答应是何意?”甄嬛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余莺儿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
不愧是甄嬛,这份定力,这份从容,换了别人被突然问到倚梅园,表情多少得有点变化。她倒好,面不改色。
“是这样的,”余莺儿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诚恳又有些不好意思。
“听莞常在的声音有些耳熟,有点像嫔妾在倚梅园听过的声音。不知莞常在有没有听说过嫔妾。嫔妾原本是倚梅园的宫女,因对上了皇上的诗而得以面见圣上,蒙皇上恩典,成了皇上的妃子。”
这话一出口,流朱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小丫头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抿得死紧,拳头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要不是碍着规矩,她大概已经跳起来指着余莺儿的鼻子骂“你这个冒牌货!那诗是我们小主念的!你也好意思站在这儿说!”
余莺儿看在眼里,心里门儿清。
但她装作没看见,目光始终落在甄嬛身上。
甄嬛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开口:“那晚我的确去了倚梅园。”
她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质问,没有拆穿。就这么淡淡的一句,把选择权交给了余莺儿。我已经承认了,接下来你想干什么?
余莺儿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这个表情她练了好久,既要看起来发自内心,又不能显得太夸张。
她微微睁大眼睛,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被惊喜点亮了。
“没想到还真是姐姐!”余莺儿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妹妹真的很感谢姐姐。要是没有姐姐,妹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见到皇上。”
“因为莞姐姐那一句诗,皇上才想去倚梅园找人。”
“因为妹妹对上了诗,才有机会去到御前见到皇上,才有幸成为了皇上的妃子。”
说着,余莺儿又行了一个礼。这一次比方才更郑重,腰弯得更低,姿态放得更谦卑。
“真的很谢谢姐姐。”她直起身,直视着甄嬛的眼睛,“但是妹妹没有冒认。菀姐姐,妹妹从一开始就跟皇上说了,我没有在倚梅园念诗。”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甄嬛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就在这时候。
杏花林深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原来是你。”
脚步声响起。
明黄色的身影从花影深处走了出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
皇上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落在余莺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余莺儿心头一跳,立刻拜了下去:“皇上吉祥。”
膝盖跪在落满花瓣的石子路上,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至于甄嬛,她突然愣住了,流朱伸手去扶了甄嬛的胳膊,力道使得恰到好处,既把人搀起来了,又不至于显得太慌乱。
甄嬛回过神来,借着流朱的力道站起身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声音温婉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她垂下眼帘的那一刻,睫毛轻轻颤了颤。
“朕那日并非故意爽约迟来。”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不像是在解释,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也耿耿于怀的事实。
“这几日朕虽然病着,心却惦记着你。你可有再来等朕吗?”
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旁人或许听不出来,甄嬛却听得明白。
那是一个帝王难得的、笨拙的试探。
朕失约了,你会不会生气?你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在这杏花林里等着朕?
甄嬛垂眸不语。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上似乎也不需要她开口回答。
“起来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然后他偏过头,对着流朱吩咐道:“扶好你家小主,你家小主身子弱。”
流朱扶着甄嬛起身。
做完这些,皇上这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余莺儿身上。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余莺儿,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