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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景仁宫众妃嘲讽,碎玉轩劝解甄嬛

    景仁宫的晨会上,皇后翻阅敬事房档案的手一顿,抬眼扫过底下窃窃私语的嫔妃。

    齐妃正凑在富察贵人耳边,自以为压低声音实则半个殿内都听得见。

    “皇后娘娘何必费这个功夫,这一个月来,皇上除了来景仁宫用过几回膳,其余日子全歇在安贵人那儿。”

    富察贵人帕子一拧,酸气冲天。

    “什么小门小户的出身,刚进宫才多久就封了贵人,凭她也配。”

    这话也说到余莺儿了。余莺儿坐在角落里,眼皮都不抬,只当没听见。

    欣常在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斜斜地睨了余莺儿一眼才接话。

    “安贵人出身再低,好歹也是官家女儿。”

    言下之意,在场还有人连官家门都摸不着边。

    余莺儿脸皮厚,假装听不出欣常在是在讥讽她。

    她已经习惯欣常在这样说了,反正也不是只说她。就连年妃气势正盛时,欣常在也照样当面怼。

    其他人见刺不着她,愈发把矛头对准安陵容。毕竟余莺儿也只是受宠了第几天,而安陵容则是一个多月一直独宠。

    “一个县丞之女,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嗓子倒是好,天天给皇上唱曲儿呢。”

    皇后终于合上册子,眼睛扫过底下众人。

    “各位妹妹,皇上痛失良子,伤心难抑。你们与本宫一同侍奉皇上多日,可有良策令皇上展颜?”

    皇后的言外之意是皇上伤心,这可是天大的事,你们居然还有心情在那儿嚼舌根?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皇后把册子往旁边一搁,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之前好歹还有灵贵人,可结果如何?”

    “不过几日,皇上依旧郁郁不乐。”

    “你们一个个都无计可施,如今总算有人能为皇上疏解心结了。你们不说感激,反倒背地里诸多非议?”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富察贵人的脸:“安贵人出身是不够荣耀,可如今皇上喜欢她,也就等于本宫喜欢她。”

    “平日里你们争风吃醋,本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

    “可眼下,她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你们要是和她过不去,便是和本宫过不去,和皇上过不去。”

    在后宫,私下里是谁的人不重要,公开站队才重要。这场早会有点儿像皇后逼安陵容公开站队的仪式。

    皇后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臣妾不敢。”

    从这一刻开始,反对安陵容就是反对整个权威体系。

    安陵容的大庭广众下献唱,成功洗白。

    皇后抬手让众人落座,目光一转,落在一言不发的甄嬛身上。

    “莞嫔,安贵人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愈发柔和,像羽毛拂过刀刃。

    “皇上总要有人陪伴的。难得你同安贵人又亲厚,本宫也只是瞧着她能为皇上解忧罢了。”

    “本宫做一切事都是为了皇上着想。”

    皇后现在也把自己成功洗白。

    甄嬛站起身,垂首行礼:“娘娘言重了。只要是为了皇上,臣妾不觉得委屈。”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本宫知道你最识大体,皇上一直喜欢你。可本宫瞧着你这样思念孩子,身子也不是很好。”

    “皇上身边不能缺了服侍的人,你还是好好调养身子,再服侍皇上也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贤惠名声,又不动声色地剥夺了甄嬛侍寝资格。

    甄嬛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

    眼下心死的她也只是恭敬应下:“臣妾谨记皇后娘娘之命。”

    ......

    养心殿里暖香浮动,安陵容坐在软榻边,一下一下地给皇上捶着腿。

    皇上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念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顿了顿,点评:“孟夫子的话真是好。”

    翻过一页,又继续念:“富贵安逸,动人心志......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古来贤君莫不如此。”

    然后问安陵容:“你说是不是?”

    安陵容手中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局促地应道:“是。皇上说了这样许多,喝口水润一润吧。”

    说着起身端茶,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皇上接过茶盏,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若是莞嫔在,便与朕谈论许多。”

    安陵容端茶的手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挂着温驯笑意。

    “姐姐博学多才,谈论古今,嫔妾万万不及。”

    “朕听说她入秋便病了,你可去看过?怎么样?”

    “姐姐的病,说到底是心病。皇上若去看看她,兴许姐姐的病就好了。”安陵容柔声说着,心底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皇上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声:“不是朕不想去看她。近乡情更怯,朕是不敢。”

    ......

    碎玉轩内静悄悄的,连窗外的风声都收敛了几分,仿佛不忍惊扰这满室的沉寂。

    甄嬛未施粉黛,素白的面容衬着鸦青色的衣衫,愈发显得整个人都失了颜色。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眼神却飘在窗外不知名的地方,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

    余莺儿轻手轻脚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她心下酸涩,步子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甄嬛本就脆弱的思绪。

    走到近前,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谨慎。

    她示意花穗把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

    如今甄嬛不受宠,内务府的人又势利,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娴熟,克扣用度、敷衍搪塞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她先打开那只雕漆食盒,温热的甜香便丝丝缕缕漫了出来。

    余莺儿轻声道:“这是我在钟粹宫的小厨房做的,冰糖炖银耳莲子羹。”

    “这莲子羹安神静心、润燥养脾胃,姐姐现在伤心难安,吃这个最养胃气。”

    从前余莺儿位份低,虽与博尔济吉特贵人同住钟粹宫,那边也有小厨房,可她一个小小的答应、常在,怎么好意思时常去借用。

    如今不同了,她升了贵人,还有封号,位分反倒比博尔济吉特贵人高了些,偶尔用一用也没人说什么。

    说着她又指了指另一只锦盒,语调依旧温软轻柔。

    “我还备了些东阿阿胶和党参,都是补身子的温和物件,吃了不燥不腻,正合姐姐如今的身子。”

    “姐姐多少用一些,便当是全了我这份心意。”

    甄嬛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缓缓落在那只食盒上,又移到余莺儿脸上,苍白的唇微微牵动,总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多谢妹妹了,”

    “之前妹妹送过来的阿胶、燕窝都还没吃完,如今又劳烦你记挂着。”

    余莺儿在她对面坐下,像平日里随口唠家常那般,刻意放得随意而温缓。

    “莞姐姐,万事都有定数,天道轮回,从来都不会偏袒谁。造下的孽多了,迟早都是要一一还回来的。”

    “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越容易跌得最惨。如今看着风光无限、横行六宫,将来终究会落得一场空。”

    “姐姐不必为一时的委屈气坏身子,老天都看着呢,该来的报应,早晚一分都不会少。”

    她说着伸出手去,轻轻覆在甄嬛冰凉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触手生凉,像是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寒玉。

    “现在年羹尧势大,皇上只能这样做,”余莺儿的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自己也经历过风波的涩意。

    “我也心疼你。”

    “但这便是帝王之爱,今日捧在手心,明日便弃如敝屣。”

    “你看我也受宠过,可我就从来都看得很开,不把心全交出去,便不至于伤得体无完肤。”

    甄嬛静静地听着,目光垂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她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轻轻摇头,那声音虚弱又透着一股子死寂。

    “多谢妹妹有心了,还特意带补品来看我。”

    “只是……我......”

    “什么宽慰的话,此刻都听不进去。”

    她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孩子没了,便是没了。”

    “往后有没有缘分,我早已不敢奢望。”

    “眼下只想静静坐着,什么也不愿多想,也不想多听了。”

    余莺儿看着她这副模样,虽明知这是甄嬛必须要经历的一道坎,知道她日后终究会振作起来,以更盛的姿态重回这波谲云诡的后宫战场。

    可看着她如今一天天消瘦下去,整日郁郁寡欢,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余莺儿的心也跟着揪扯着疼。

    “姐姐,你也要多为以后想想,”她攥了攥甄嬛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焦灼。

    “你现在才失宠多久,内务府就开始慢待你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日子只会越过越艰难,往后可怎么办?”

    甄嬛眼底一片悲凉黯淡,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虚弱的声音透着彻骨的无力与对世事洞明的冷淡。

    “如今我连孩子都留不住,还顾得上什么内务府的怠慢、日后的体面。”

    “得势时众人追捧,失势时人人轻慢,我早就看透了。随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