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甄嬛正坐在暖榻上,弘曕和灵犀一左一右窝在她身边。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咿咿呀呀地抓着布老虎,弘曕抢到了就往嘴里塞,灵犀不乐意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甄嬛赶紧把另一个布老虎塞到女儿手里,又拿帕子给儿子擦口水,忙得不亦乐乎,眉眼间却满是温柔笑意。
余莺儿跟着槿汐踏进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臣妾给熹贵妃姐姐请安。”余莺儿进了殿,行了个礼。
甄嬛笑意真诚:“妹妹快起来,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浣碧,快给灵嫔妹妹看座奉茶。”
余莺儿起身后也不急着坐,先凑近了瞧两个孩子,笑着夸赞道:“七阿哥和灵犀公主真是越长越好了,您瞧这小脸蛋,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这眉眼简直和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呢。”
甄嬛笑着说:“妹妹过誉了,这孩子,方才还抢姐姐的东西呢。”
两人闲话了几句育儿经,余莺儿一边应和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余莺儿收了笑意,目光在殿内伺候的宫人身上缓缓扫了一圈。寻常人到了这时候,多半是先四处张望一番,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对方主动开口询问。
但余莺儿懒得绕那个弯子,她开门见山问:“不知姐姐能否先让其他人退下?妹妹有话要说。”
甄嬛微微一怔,然后面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郑重了几分:“槿汐,你们先下去吧,把阿哥和公主也抱到偏殿去。”
槿汐应了一声,招呼着奶嬷嬷将弘曕和灵犀抱走了。
殿门轻轻合上,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余莺儿也不坐,走到甄嬛近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最近妹妹得到了一些消息。”
她将最关键的几件事一一道来:“剪秋在频繁接触姐姐宫里的斐文,两人私下见过不止一次。”
“祺贵人家有一个奴婢,原是姐姐母家的旧仆,叫玢儿,这丫头怕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祺贵人手里。”
“此外,祺贵人家里还频频联络了甘露寺那边的人,似乎在打探什么旧事。”
说到“甘露寺”三个字时,余莺儿瞥了一眼甄嬛的脸。
果不其然,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慌乱和震惊,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她脸上。
她心里暗叹一声,这破绽露的太明显了。
难怪安陵容能察觉出沈眉庄和温实初的事,恐怕不只是因为她敏锐过人,更因为很有可能这两人跟甄嬛一样,都没怎么掩饰。
余莺儿装作没有注意到甄嬛的异常,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祺贵人那边还在查温实初温太医的事情,查得很细,连他早年的旧事都在翻。”
说完这句话,她明显感觉到甄嬛的肩膀松了下来。方才听到甘露寺时那种紧绷和惊恐,在听到温实初的名字时反而消散了大半。
余莺儿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复杂神色。
“具体妹妹是怎么得来的这些消息,就不能跟姐姐细说了。”
“姐姐只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最好提前做些准备。祺贵人那边动静不小,怕是要搞出大事情来。”
甄嬛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在飞速思量着各种可能性。
她在想斐文到底被剪秋抓住了什么把柄,在想玢儿会不会供出什么要命的事,在想甘露寺那边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底细。
过了许久,她才稳住心神,抬起头来看着余莺儿,目光真诚而郑重:“好,多谢妹妹了。这个人情,姐姐记下了。”
余莺儿要的就是这句话。她今天走这一趟,不仅卖了甄嬛一个好,也没有暴露她其实还知道果郡王的事
等到日后滴血验亲的事情尘埃落定,甄嬛回头细想,自然会明白这个提醒的分量。
余莺儿见事情说完了,便起身行礼:“那妹妹就先回去了。”
从永寿宫出来,余莺儿脚步轻快地回了钟粹宫。该做的前半截已经做了,剩下的才是最要紧的。
“花穗。”她扬声唤道。
花穗应声从外间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余莺儿说:“你帮本宫去太医院把苏太医找来,就说本宫身子有些不适。”
花穗一听这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余莺儿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有些暖心。这丫头对自己是真上心,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急成这样。
“你先别急,本宫没事。”余莺儿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道,“让你去请苏太医,其实是本宫找他有事要吩咐,身上并没有不舒服,你且放心。”
花穗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娘娘哪里不痛快呢。”
花穗做事确实利索,打听消息又快又全,在钟粹宫的宫女里面是头一份。可唯独有一点,有时候缺根筋,脑子转不过弯来。
若是换了秋雁听到这话,肯定问都不问就直接去太医院请人了,绝不会多问那几句。但话说回来,她最信任的人终究还是花穗。
“快去吧,别耽搁了。”
花穗点点头,利索地出了门。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苏景安来了。
“娘娘,请让微臣先给您诊个脉。”苏景安恭恭敬敬地跪在榻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动作熟练而沉稳。
余莺儿配合地伸出手腕,让他把了平安脉。
苏景安凝神诊了片刻,指尖在脉门上轻轻按了又按,确认再三之后,面上的神色放松下来:“娘娘脉象平和有力,身子一切康健,并无大碍。”
“本宫知道。”余莺儿收回手,理了理袖口,然后抬眼看向花穗,“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花穗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余莺儿和苏景安两个人。苏景安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谨却并不谄媚,等着余莺儿开口。
“苏太医,本宫有件事要托付给你。”余莺儿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郑重,和平日里闲聊时判若两人。
苏景安连忙垂首:“娘娘请吩咐,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本宫想请你从今日起,每天晚上都值守太医院,寸步不要离开。”余莺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最近可能会有一件大事发生,具体是什么事本宫不便明说,但你只管守着便是。”
“而且一定要记住,最近若是我身边的花穗夜晚来请太医,不管太医院当时有多乱、有多少人在找你,你都不要去别处,务必第一时间跟着花穗走。”
苏景安沉默了一瞬。
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奇怪。
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每晚值守太医院意味着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更不能回家。
但这份犹豫只存在了一瞬,他很快就点了头,神色坚定:“谨遵娘娘吩咐。”
他不是没有权衡过利弊,只是跟着余莺儿这些时日以来,这位娘娘从没让他做过什么会被人拿捏的亏心事。
当初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医,在太医院里连个像样的差事都轮不上,若不是余莺儿提携,他如今恐怕还在药库里晾药材。
而自从跟了余莺儿,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六阿哥出生后,他更是因为接生有功,升了一级。
如今在太医院里,除了那几个老人,就数他的地位最稳。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娘娘放心,从今晚开始,微臣便守在太医院,哪儿也不去。”
余莺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记得滴血验亲那晚的混乱情形,温实初被诬陷与甄嬛有私,为证清白挥刀自宫,太医院上下大乱。
他的徒弟卫临也是焦头烂额,一边要救治温实初,一边还要应付各宫来问询的人,根本顾不上碎玉轩那头。
等到沈眉庄那边出了事,再想找太医就晚了。
现在她把这一步棋提前布好。苏景安是她的人,医术虽不及温实初,但妇产一科也是拿得出手的。
......
今天原本是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日光透过钟粹宫的碧纱橱洒进来,照得满室通亮。余莺儿正在整理她记得的一些菜谱。
直到景仁宫的绘春踏进钟粹宫的大门。
“灵嫔娘娘,皇后娘娘有旨,请各宫娘娘移驾景仁宫议事。”绘春站在殿中,微微欠身行了礼。
余莺儿瞬间就明白,滴血验亲的日子到了。
此刻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
余莺儿放下笔,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为难的神色,同时飞快地朝秋雁使了个眼色。
是让秋雁看着弘旻,别让绘春轻易进去。
秋雁是个聪明人,在余莺儿身边伺候久了,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和不动声色执行的本领。
她微微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弘旻睡着的偏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