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的圆明园,是一年中最宜人的光景。清风从湖面上徐徐吹来,裹着荷叶的清香和水汽的凉意。
余莺儿牵着弘旻沿着湖边的石子路缓步闲逛。小家伙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余莺儿的食指,另一只手指着湖面上飞过的水鸟,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额娘看!鸟鸟!”
余莺儿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着应一声:“额娘看到了,那是白鹭。”
母子俩正走到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迎面忽然走来一行人。
是四阿哥弘历。
弘历见到余莺儿,脚步一顿,依礼上前问安,姿态恭谨。行完礼,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余莺儿牵着的弘旻身上。
弘旻仰起小脸,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哥哥。他年纪小,还不大认人。
余莺儿轻轻摇了摇他的手,低声提点:“这是你四哥。”
弘旻便乖乖地松开了抓着余莺儿的手,拱了拱小手,声音软软糯糯的说:“四哥好。”
弘历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弘旻的脑袋,语气温和:“六弟乖。”
他直起身来,目光转向余莺儿,脸上的笑意不变,可他说出的话却让余莺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六弟小小年纪便得父皇悉心照拂,早早拜师读书,”弘历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话家常,可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余莺儿的反应。
“想来心中定是藏着远大志向,日后必定前程无量。”
余莺儿面上笑得天真烂漫,心里却在那一瞬间拉响了警报。
在原本的剧情里,弘历就是这样试探甄嬛的。那时候弘曕还小,弘历摸不清甄嬛的心思,便用类似的话去探她的口风。
甄嬛便顺着弘历的话把弘曕过继给了果郡王,直接断了弘历的猜忌,也给自己儿子换了一条活路。
余莺儿万万没想到,同样的试探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弘历的心思。
皇上提前给弘旻派了老师,这是破格的恩典。这件事落在弘历这样心思深沉的人眼里,自然就成了一个信号:皇上对六阿哥另眼相看,寄予厚望。
余莺儿心里头转得飞快,面上却一丝破绽都不露。她在后宫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装傻充愣的本事绝对是一等一的。
她当即眉眼弯弯,笑得坦荡又单纯:“四阿哥可别抬举他啦,哪里有什么远大志向!”
她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弘旻肉嘟嘟的脸蛋,语气里满是宠溺,“我一心就盼着他往后多跟着十七叔学学才好呢!”
弘历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弘历没有立刻放过她,而是顺势问道:“哦?不知娘娘想让六弟效仿十七叔何种品性?”
余莺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孩子现在就这么精明,登基以后还得了?
可她脸上的笑容却一直真诚灿烂,话说得直白又爽快。
“自然是学十七叔那般潇洒自在呀!”
“平日里只管游山玩水,四处赏遍大好风光,闲来吟诗作对、抚琴品茗,醉心风雅趣事,日日过得清闲快活。”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向往的光,仿佛已经在想象弘旻长大后鲜衣怒马、云游四方的模样。
说到兴头上,她的语气更加真挚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远离朝堂繁杂俗事,一辈子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那才是顶好的日子啊。”
这番话她说得满心向往。
身旁的弘旻懵懵懂懂,虽然听不懂额娘在说什么,但看见额娘笑得开心,他也跟着咧开小嘴傻笑。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念叨着:“出去玩!看花花!抓蝴蝶!”
一边说一边拽着余莺儿的裙摆往湖边的方向扯,孩童心性展露无遗。
弘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稍稍放下心来。
他见惯了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可眼前的灵嫔,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们不想夺嫡”的气息。
这种气息太过自然,实在不像装出来的。
仔细一想也是,六阿哥没有强大的母家撑腰,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治资本。
既然成功机会不大,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争,换个平安富贵但无权的闲散人生,反倒是最聪明的选择。
弘历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笑意愈发真切亲和。
他蹲下身子,温和地夸了弘旻几句:“六弟聪明伶俐,长大后定然是个俊秀人物。”
又随口哄了弘旻两句,然后站起身来,同余莺儿随意说笑了几句园子里的景致,语气轻松随意,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又寒暄了几句,便从容行礼告退了。
余莺儿牵着弘旻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心里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又过了些日子,皇上的兴致好,在圆明园设了一场家宴。
余莺儿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余莺儿茫然地抬起头,循声看过去,只见浣碧手足无措地站在果郡王身边,手里还攥着帕子给果郡王擦衣服。
果郡王胸前洇湿了一片酒渍,他倒是不恼,摆摆手说无妨,他去偏殿换一件就是。
余莺儿正准备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果郡王身上掉了下来,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是一枚小小的荷包。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到了浣碧要被赐婚给果郡王的时候了。
掉出来的荷包里面,放着果郡王珍藏的甄嬛小像,接着余莺儿就看着他们不停争辩小像的事,然后浣碧主动站出来说是她的小像,通过各种证据表明他们两情相悦。
好不容易,皇上要赐婚了,结果果郡王又发神经了。
他面色肃穆,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什么神圣的誓言:“皇兄容禀。臣弟在多年前,曾遇到过一位女子,与她两情相悦。”
“后来虽因种种缘故分隔千里,不能结为夫妇,但在臣弟心中,她才是臣弟唯一的妻子。浣碧姑娘虽好,但臣弟绝不会以她为福晋的。”
满殿寂静。
余莺儿也是无语了,皇上把台阶都铺到他脚底下了,他也不往下走,表演深情也该看看时候。
当着皇上的面说什么“心中另有妻子”,这不是摆明了告诉皇上有问题。?
当然,最后浣碧还是以钮祜禄家二小姐的身份嫁入了果郡王府,为侧福晋,掌管果郡王王府事宜。
一直痴迷果郡王没嫁人的国公府千金孟静娴,也被一同赐婚为果郡王侧福晋。
浣碧成婚那日,余莺儿也跟着去送嫁了。
甄嬛战队里除了端妃身子不爽没来,其余人都来送嫁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皇上以祺贵人大不敬为由问罪瓜尔佳氏了。
祺贵人虽然早就被打入了冷宫,可她那张嘴在冷宫里也不消停,不停咒骂甄嬛,话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皇上一怒之下,顺藤摸瓜查了下去,这一查,瓜尔佳·鄂敏这些年干的那些龌龊事一桩一桩全被翻了出来。
诬陷大臣、勾结党羽、藏污纳贿......哪一条都是死罪。
最后的结果是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曾经显赫一时的瓜尔佳氏就这么轰然倒塌了。
转眼立了秋,暑气渐渐退去,早晚的风里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弘旻满三岁了,皇上还是下旨办了个生辰宴,虽然没有两岁时盛大,但总比余莺儿自己办要体面。
生日宴后,余莺儿总觉得最近身上不大对劲。
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累。白天还好些,到了傍晚就开始眼皮打架,脑袋昏昏沉沉的。
以前她一般都是晚上十点左右才睡的,现在每天还没到九点就困得睁不开眼。
有时候正靠在榻上看绣苓做针线活,看着看着眼睛就合上了,连书从手里滑下去都不知道。
花穗最先发现了不对劲。有天晚上她端茶进来,看见余莺儿歪在榻上又睡着了,连头上的钗环都没卸,看着就难受。
花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帮她把钗环取下来,手刚碰到头发,余莺儿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什么时辰了?”
“娘娘,”花穗忍不住说,“您这段时间睡得越来越早了”
“以前您可是不到亥时不上床的,现在刚到戌时三刻就困成这样,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秋雁也在旁边附和:“是啊娘娘,奴婢也瞧着不大对。您这一段时间晚上睡得早,早上还起得晚,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多时辰,可精神头却不见好。”
余莺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可能是带孩子累的吧,也可能是前阵子圆明园回来路上折腾的,过几天就好了。”
她没有多想,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翻了个身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可花穗和秋雁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她们伺候余莺儿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主子的作息素来规律,突然变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累”字能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