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气氛沉凝。
皇后、皇贵妃、并两位贵妃,已经向皇上禀告,是因为鹂妃用催情香导致皇上情动,进而导致鹂妃小产一事。
“在宫中用这些下三滥的东西,皇上觉得该如何处罚?”甄嬛率先开口。
皇上沉默了许久,眉心紧锁。他想起安陵容刚刚失了孩子,心里到底还是软了几分。
他沉沉叹了口气,开口道:“朕已命人搜宫,毕竟她刚刚失了孩子……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如何?”
从妃位直接降到答应,连降数级,这惩罚说起来也不算轻了。
皇后心中一松,连忙顺着皇上的话头劝道:“臣妾以为,鹂妃失去孩子已经得到了教训,也算是够了。”
她还不想失去安陵容这颗棋子。虽说是颗已经有些废了的棋子,但好歹还能用。只要保住安陵容,日后再慢慢谋划便是。
甄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皇后那张假慈悲的脸,心中冷笑。
她知道皇上有可能被皇后说服,但她怎么可能轻轻放过安陵容。
甄嬛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悲悯温柔的神色,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忍与宽容:“皇上息怒。”
“虽然鹂妃炮制迷情香有罪,但她失了孩子,以后也不能再生育了,也算是得到了教训。皇上就宽恕她这一回吧。”
甄嬛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感念与怀旧:“而且,鹂妃调制香料也并非都无益处。”
“当年臣妾的脸被猫抓伤,鹂妃就给了臣妾这舒痕胶,果然是药到伤除,连半分伤痕都没留下。请皇上念在她昔日的好处上,就宽恕这一回吧。”
端皇贵妃原本一直沉默不语,听到此处,说:“说起此事,臣妾倒是一直有一事想不明白。”
“熹贵妃当年身健体壮,即便是有年世兰的刻意刁难,也不该仅仅跪了半个时辰就小产。臣妾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此言一出,皇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年世兰、欢宜香,当年的旧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皇上心底。
他一直隐隐觉得甄嬛那次小产与欢宜香有关,而欢宜香是他当年赐给年世兰的,所以这些年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可端皇贵妃方才的话,却给他开了另一扇门。
如果那场小产另有原因,如果跟欢宜香没有关系,如果跟年世兰也没有关系……
皇上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卫临在哪儿?”
卫临早早被甄嬛叫过来候着了,用的理由是给皇上请平安脉。皇上一找,卫临马上进来。
紧接着,卫临闻出舒痕胶中有极重的麝香,如果每天用一点点,要不了三个月便会小产。
殿中一片死寂。
甄嬛早就知道真相,但此刻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踉跄后退半步,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用发抖的声音问:“怎么会……怎么会是陵容?是陵容杀了臣妾的孩子?她……她的心好狠!”
这一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等待,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扎进了皇上的心口。
敬贵妃在一旁愤慨出声:“多年的姐妹竟然下此狠手,还做得滴水不漏,真是人心难测!”
端皇贵妃趁势将矛头指向另一桩旧案:“侍奉鹂妃的宫女报信,惊了惠妃的胎,现知此人居心叵测,宫女报信必是受了鹂妃的指使。”
敬贵妃听到此处,忽然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与后知后觉的恍然:“皇上,臣妾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灵妃早产,她曾对臣妾提起过一段隐情。灵妃宫里曾经贴身伺候她母亲的宫女,得了安陵容身边宝鹃的指使,日日佩戴含有催产药物的香料。”
“灵妃日日和她母亲待在一处,不知不觉间吸入了那些药香,再加上有人故意假传消息惊吓她,这才导致早产。”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继续说道:“灵妃当时还跟臣妾说,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宝鹃。”
“又想着宝鹃是鹂妃信任的贴身宫女,再加上她最终平安生下了孩子,所以她就没有声张,只是私下跟臣妾提了一嘴。”
“当时臣妾也没往深处想,如今看来……宝鹃一个宫女,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分明是受了鹂妃的指使!”
这件事是甄嬛安排由敬妃来说出。
因为连皇上也知道余莺儿跟敬妃比较亲近,加上她已经揭发了舒痕胶一事了,再由她揭发余莺儿早产另有隐情,会适得其反。
皇上现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想起余莺儿宫里那个叫青禾的宫女差点害得她小产,她还反过来替那宫女求情,心软得不像话。
出了这样的事,她也不肯声张,宁可自己咽下委屈,只为了保全安陵容的脸面,这种事……
确实像是余莺儿能做出来的。
可越是如此,皇上的怒火便越盛。余莺儿不争不抢,安陵容都不肯放过她,那这后宫里还有谁是她不敢害的?
最后的结果是,安陵容没有供出皇后,她被褫夺封号、贬为答应,禁足延禧宫。延禧宫以后便是冷宫。
皇上还下令,等安陵容养好了身子,日日让人掌她的嘴,让她日日跪在佛前忏悔她的罪孽。
并且下令,不许人伺候她。所有伺候过她的宫人,亲近者杖杀,其余变卖为奴,永世不许入京。
原本剧情里,安陵容会是保留封号和位分,然后待遇也还是妃位的待遇。
现在加上了余莺儿早产的事情,安陵容以后就只是安答应,和她刚进宫时的位分一样,并且也只能享答应待遇了。
余莺儿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终于长长舒一口气。
终于报仇了。
安陵容彻底失宠之后,皇上紧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将安比槐斩立决。安陵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终究没有逃过这一刀。
再然后,延禧宫便彻底沉寂了。
直到某一天,传来消息说安答应殁了,死于苦杏仁中毒。
安陵容是故意的,她是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用最体面、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
安陵容一死,后宫的格局彻底变了。
皇后虽然依旧端坐在景仁宫的主位上,但她已经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威风,再无杀伤力。
后宫的风向,也从争恩邀宠,悄然转为暗流汹涌的夺嫡之争。
皇上的儿子们一日日长大,谁是储君,谁能继承大统,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关切、也最不敢明说的话题。
余莺儿所生的六阿哥弘旻,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如今皇后势微,后宫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便是甄嬛一系。
余莺儿自觉处境比从前安全了许多,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深居简出,时常带着弘旻出入各宫走动。
自然而然落入众人眼中,也又引起了弘历的注意。
弘历自打留意到弘旻颇得皇上几分偏爱,他心中便警铃大作。时常借着向甄嬛请安的由头,话里藏锋,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
一会儿说“六弟聪慧过人,皇阿玛常夸”,一会儿又问“灵妃娘娘钟粹宫的恩宠,如今在宫里可是头一份”,言语间满是提防与戒备。
其实他之前已经试探过余莺儿一次了。那时候余莺儿答得坦荡实在,他听着倒也像那么回事,暂时放下了戒心。
可太后薨逝之后,皇上愈发频繁地往钟粹宫跑,对余莺儿的眷顾有增无减。
弘历那颗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不得不多想:皇上这般宠爱灵妃,又喜欢六弟,会不会动了别的心思?
弘历几次三番的试探,甄嬛一听便懂了。
这个养子心思重、疑心也重,对六阿哥母子已经起了忌惮。若不好生安抚,日后难免生出事端。
于是,寻了一个清闲无人的午后,甄嬛特意来到钟粹宫闲谈。
因着两人关系好,甄嬛也学着余莺儿开门见山。
“如今后宫局势大变,朝堂与宫中皆盯着诸位皇子动向。六阿哥日渐聪慧懂事,深得皇上几分偏爱,旁人瞧着,难免心生揣测。”
甄嬛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妹妹心里是如何盘算的?”
因为六阿哥还小,所以就算来问,也是问余莺儿有没有想法。
而余莺儿却觉得这问题奇怪,因为自从甄嬛回宫后相处这两年多,余莺儿从没听甄嬛说起过与夺嫡有关的事。
她今天突然这么问,余莺儿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弘历又开始了,这个“旁人”,多半是指他。
甄嬛来替弘历探她心意,她若答得让弘历不满意,日后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余莺儿想也不想便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一览无余的坦荡:“我可没有那种心思。”
“自打进了这深宫高墙,被困在里面,我早就看透了宫里这些尔虞我诈、争来斗去的糟心事了。”
她说着,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朱红的宫墙,落在遥远的天际。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向往,继续说道:“我这辈子就盼着弘旻能活得安稳自在,就像果郡王那般,做个闲散无争的宗室王爷。”
“不用掺和朝堂纷争,不用勾心斗角,日日游山玩水,走遍天下大好山河,清闲度日便足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甄嬛,语气越发坦诚:“姐姐,我现在被困死在这深宫里,要想出去看看山川湖海,游历四方天地,也只有等弘旻开府了。”
“要是他真那啥,我岂不是再也不能出去了?”
她说的这些话,是不假思索的粗糙和直白,比那些精心编织的言辞更让人信服。
甄嬛笑着说:“妹妹这番话,也说得太实在了。”
甄嬛也不掩饰了,说:“我会替妹妹转达的。”
余莺儿点点头,脸色毫无异样,心里却在吐槽:这个弘历,跟他爹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