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女人们在后院做香膏,男人们帮忙做些力气活,孩子们跟着陈天润认字。
闲暇时候,几个大男人时不时往城门口跑。
毕竟,他们在永宁县还有亲戚,王家村的族人、陈家村的老邻居,谁也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死是活。
头几天,还能看着有些有钱人给守门士兵塞银子,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怎么给他们放进来。
可到了第五天,情况变了。
守门的兵丁从四个变成了十二个,还多了一队巡逻的府兵。城门只开半扇,进出的人排成长龙,没有路引和本地担保人的,一律不许入城。
王大力站在城门外的茶棚里,看着那些被拦在外面哭天喊地的流民,心里发堵。
“爹,咱们回吧。”王金宝拉了拉他袖子,“今天又没有。”
王大力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破烂的老汉跪在城门口,抱着守兵的腿哭嚎:“军爷行行好,我孙子病了,让我们进去看大夫吧!”
守兵一脚把人踹开:“滚!知府大人有令,即日起封城!谁也不许进!”
回到院子,王大力把消息一说,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陈旺达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我爹娘在家怎么样……”
“再等等。”王大力拍了拍他肩膀,自己的声音却也没什么底气。
与此同时,府城开始征兵了。
告示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凡年满十六、身强体壮的男丁,皆可应征入伍。入伍即发安家银二 两,月饷一两,立功另赏。
二两安家银,一两月饷。
这个数字,在粮价飞涨的当下,足以让许多人心动。
王天放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从那天起,他变了。
以前王金珠在后院忙活,他就在前院劈柴、修墙、干自己的事。现在不是了。王金珠去后院调香膏,他跟着;王金珠去井边打水,他抢着提桶;王金珠坐下来歇口气喝碗茶,他就搬个凳子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第一天,王金珠没在意。
第二天,王金珠觉得有点奇怪。
第三天——
“王天放!”王小宝终于忍不了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能不能不要像狗一样粘着我小妹?她上个茅房你是不是也要跟着?”
王天放脸一红,嘴硬道:“我乐意。”
“你乐意?我看着碍眼!”王小宝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黏黏糊糊像什么样子!”
王大力从院里经过,瞥了女婿一眼,哼了一声:“一个大男人,成天围着媳妇转,出息!”
王天放丝毫不在意,但第二天照旧。
王金珠在案板前压香膏模具,他就蹲在旁边递工具。王金珠抬头看他一眼,他立刻咧嘴笑,那笑里带着讨好,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珍重。
王金珠放下模具,擦了擦手。
“进来。”王金珠把他叫到房间问他。
“说吧,憋了好几天了,什么事?”
王天放张了张嘴,又闭上。搓了搓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金珠,我……我想去应征。”
王天放像是怕她生气,赶紧补充:“你听我说完。咱们到了府城,我啥也干不了。打猎没地方打,做生意我不会,力气活有爹和大哥他们。我就是个吃白饭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回黑虎帮来,要不是柳公子,我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我不想再这样了。”
王金珠看着他,这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背厚,手上全是茧子。在山里能徒手搏野猪,进了府城,竟然觉得自己没用 。
“想好了?”
“想好了。”王天放抬起头,眼神里有少见的坚定,“我不冒进,就凭我这身板和打猎的底子,活着回来没问题。要是能侥幸立个功,哪怕捞个小旗官,往后咱家在府城也能站住脚,不用事事求人。”
王金珠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
王天放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你放心家里有爹娘哥嫂照应”,什么“我一定平安回来”,全没用上。
“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王金珠反问,“你说的都对。你有本事,窝在家里确实浪费了。”
王天放鼻子一酸,伸手想抱她,被王金珠一巴掌拍开。
“别急着感动,从今天起,每天晚上留一个时辰,我有东西教你。”
当天晚上,王天放满怀期待地等在屋里。
王金珠关上门,坐到桌前,面前摆了一盏油灯。
“来,坐。”
王天放乖乖坐下。
“战场不是山林,不是你一个人对一头野猪。”王金珠开口,语气跟教陈天润认字时一模一样,“人比野兽难对付,因为人会骗你。”
“近身搏斗,对方比你高大,怎么办?”
“找他破绽,攻薄弱处。”
“什么薄弱处?”
“呃……咽喉?太阳穴?”
王金珠摇头:“想什么呢,铠甲一穿你够得着吗?记住,战场上最有效的三个位置——膝盖、裆部、眼睛。一脚踹膝盖,人就站不住;沙子糊眼睛,什么高手都白搭。别跟我讲什么光明正大,活着回来才是正经。”
王天放:“…………”
他媳妇教的这些,怎么听着像街头混混打架?
但他不敢说。
接下来几天,王金珠白天做香膏,晚上给王天放上课。
从阴招教到阵法,从阵法讲到三十六计。
“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金珠,这是哪本书上的?”
“《孙子兵法》,你不用背全文,记住核心就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装死。”
王天放认真点头。
“还有,到了军营里,别当出头鸟。头三个月,少说话,多观察。看清楚谁是你能交好的人,谁是要远离的人。上官说什么就做什么,别逞能。”
“等站稳脚跟了,再慢慢展露本事。记住,你的目标不是当英雄,是活着升官。”
又过了两天,王金珠开始教他认地形、看天气、判断伏击点。王天放本就是猎户出身,这些东西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不错。”王金珠难得夸了一句。
王天放咧嘴一笑,刚想凑过去亲一口,就听王金珠说:“别高兴太早,明天教你怎么在断粮的情况下找吃的,还有野外包扎止血。”
王天放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几天他听的都要吐了,天知道 ,他大字都不识几个,天天听什么孙子兵法,听的脑袋都要大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媳妇独处了,真的。
征兵告示上写的截止日期,是五月十五。
今天,五月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