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近一周时间,对海玉厂的入股终於谈成了。
马春生这个厂长看着不起眼,但位置却相当重要。
吃饭时,顾岩给了他一个许诺,只要股改顺利完成,就给他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主管行政後勤。
马春生这人没什麽野心,听到这个许诺果然喜不自胜。
有了他这个内应,顾岩的耳目也能更灵敏些。
吃完这顿饭,入股海玉厂的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主角是马春生,清产核资、职工大会、股改申请——————
他这个厂长虽说是提线木偶,但确实少不了要出面张罗各种事务。
而顾岩要做的,就是等待。
七月就在这忙碌的过程中一晃而过。
太湖东南岸,江村。
跟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中国的农村一样,这里正经历着巨大的社会变迁。
四年前,江村出生的大学者费孝通先生偕同姐姐费达生回乡,此时费孝通71岁,他姐姐也已78岁。
跟许多卓有成就的老人衣锦还乡不同,费孝通回乡除了是看看家乡,也是为了完成他延误了二十多年的一场田野调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松读 】
1936年夏天,费孝通应在吴江开弦弓村开办生丝精制合作社的姐姐费达生之邀,利用出国前的两个月空隙,去乡下疗养身心,不经意间开启了後世闻名遐迩的「江村调查」。
1957年他重返江村,并在《新观察》连载了《重返江村》的长文。
但可惜的是,历史陡然转向,让《重返江村》的连载被迫中断。
直到1981年10月1日,费孝通实现了他三访江村的愿望。
由此之後,他几乎每年都会回到江村,访问时间有长有短,到1985年这一次,费孝通带着学生和记者再次回乡,林薇就在其中。
跟几个社会学的研究生和记者比起来,她这个学新闻的本科生像是团队里的异类。
事实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七月中旬,正值江南酷暑,她们在吴江待了两周多,期间跑了一个村、四个乡、三个镇。
虽然每次都是飞车往返,又有当地干部和工作人员的热情招待,但林薇还是感觉非常
吃不消。
她自小生长在燕京,没下过乡、插过队,对乡村生活很难适应,更何况是在舟车劳顿的情况下。
不过身体上的疲惫和不适也不是完全没好处,以往那些只是在书本和概念中的事物以具象化的形式出现在她的面前,感受完全不同。
她会在打谷场和村民聊天,跟村民蒋金霞学会了牵磨,跟央视的编导王韧学会了使用摄像机————林薇觉得自己收获颇丰。
艰难的两周时间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悄悄过去了。
访问後期,吴江县的领导组织了人员给她们上课,为的是让大家对吴江县的发展有更深刻的了解。
费教授说,不能辜负了县里的心意。
大家应该为这两天的学习写一篇学习体会,将访问这段时间的心得体会都记录下来,给县里提供一个参考。
林薇坐在了旅店的书桌前,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实在没什麽值得总结的心得体会。
反而时不时地溜号到千里之外的燕京。
说来也奇怪,在燕京的时候她总怕被同学们发现和顾岩的关系,经常十天半个月不见
一面,却很少对他牵肠挂肚。
可来到吴江两周,顾岩的影子却像是吴江夏天的热浪,日夜纠缠着她。
也不知道他在燕京怎麽样了?
林薇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以顾岩的性子只怕潇洒得紧,能不能想起她都不一定呢。
想到顾岩可能不会像她挂念他一样挂念她,她就忍不住会生出醋意来。
他跟林慧结婚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倾尽家财,任劳任怨。
想到林慧,她又郁闷了。
临从燕京出发前,家里接到了林慧的来信,说是她已经从学校毕业了,并且顺利在纽约找到了工作。
信里林慧说是给父亲报告好消息,可林薇怎麽看都觉得她是在炫耀。
最可气的是,她居然只字不提父亲汇给她的那两千美元。
她根本不知道,那两千美元对家里意味着什麽。
不对,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
用顾岩的话说,叫「精致利己」,这个词太精辟了!
真是祸害遗千年!
意识到心境被情绪左右,林薇晃了晃脑袋,将一切杂念抛在脑後。
她又把目光放在信纸上,两三个小时了,上面只有乾巴巴的一行字。
她不禁有些羞愧,这半个月明明感觉收获颇丰,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正在她懊恼之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原来是她的同寝许亚丽,她也是本次访问吴江的团队中唯二的女同学。
但跟林薇不同,她是复旦大学的学生。
费教授九访江村,除了本校的老师学生,还从沪上、南京等地的高校、科研单位抽调了一部分人手。
「还没写完?」许亚丽见她还坐在书桌前,便问道。
「是啊!」林薇脸上一阵发烧。
人家许亚丽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写完了心得体会,她写的是她分工调查荷花湾的见闻,结合这些见闻谈到了经济发展对农民的影响。
许亚丽笑着说道:「你啊,就是想的太多了。心得体会又不是写论文,想写什麽就写什麽嘛。」
「嗯,我再想想。」
「那你先写,我去听他们聊天,不打扰你了。」
许亚丽拿了水壶便出去了。
林薇想着许亚丽的话,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自己就是把这事看得太重要了。
想着跟着团队走了半个月,在这麽一项伟大的工作当中,怎麽能没有一些重要的收获呢?
可仔细想想,她接触到的人、事、物,其实每一项接触起来都没那麽起眼。
别想着什麽宏大叙事,应该从小处着手。
林薇想着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有什麽值得书写的呢?
她突然想到了费教授在用直镇访问时,去过一家路边小店,那店主人是费教授以前就认识的。
她本来在热情的招待费教授,可一看王韧老师架起了摄像机,就躲开了镜头,不愿再说话。
那天的场景,让林薇想到了那次她在长城饭店的饭後和顾岩的对话。
当时餐厅里要麽是老外,要麽是华侨,都是西装革履,林薇觉得顾岩也应该穿一身西装,顾岩却不认可。
「中山装也是正装,难道比西装差吗?」
「我不是说中山装比西装差,是西装更适合这里的氛围。」
「林薇同志,这我就要批评你了。西餐和西装就一定更配?
你这话往小了说是虚荣,往大了说叫自卑。」
「你少上纲上线。」
谈话并不长,林薇当时觉得顾岩就是不解风情。
可那天在用直镇,那个躲着镜头的老妇人,突然让林薇意识到,顾岩口中的自信并非是上纲上线。
老妇人为什麽要躲着镜头?
害羞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觉得她自己上不得台面,她说的话上不得台面。
我们的文化总教人谦虚,似乎忘了怎麽教人自信。
林薇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值得探讨的话题,脑海中的思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文章挥笔而就。
写完之後,连她自己都有些惊喜,洋洋洒洒两千多字的文章,言之有物、鞭辟入里,唯一的问题就是————
好像有点跑题了。
不管了。
反正是篇好文章,就拿它当作业了。
林薇用手指掸了掸手里的信纸,心情愉悦。
远在千里之外,还能为她的学业做一份贡献,顾岩同志应该深感荣幸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