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窃符夺取军权,挥师向西。”
信陵君被侯嬴说的话吓了一跳,乖乖,窃符啊,那是死罪啊......
侯嬴继续说:“大军的虎符,左半在晋鄙手里,右半在大王手上。没有右半虎符,晋鄙不会交兵权,这是魏国铁打的规矩,谁都改不了,包括你。”
信陵君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老朽听说,大王最宠的如姬,她的父亲当年被人当街刺死,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她求大王替她报仇,大王找了三年都没找到凶手。如姬对大王,心里有怨。”
信陵君有些猜到他的意思了,目光忽然亮了一下。
侯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有件事务必当心,晋鄙是老将,打了一辈子仗,认虎符,也认大王的口令。虎符能合,但大王的诏令他还没听到,他一定会起疑,主君,你要做出选择。”
“他起疑之后会怎么做?他会派人回大梁核实。从大营到大梁,快马来回一天。这一天之内,你必须让他交出兵权。否则,一旦大王知道虎符被盗,主君你的脑袋会不会挂在大梁城门上,但老朽和朱亥的一定会挂在城门上,全家老少都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朱亥听到这句话还笑了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已经快不属于自己了。
信陵君继续问:“还有呢?”
侯嬴突然拄着拐杖站起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还有就是这次老朽就不陪主君去胡闹了。老朽老了,六十多了,骑不动马,打不了仗。你带朱亥去,老朽在大梁等你们,等你们回来,或者等大王派人来抄家。”
信陵君想说点什么,侯嬴抬起拐杖制止了他。
月光照在这个守了四十年大梁东门的老门吏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像一蓬燃烧的雪。
“主君,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人从东门进进出出。有人进来是为了偷东西,有人进来是为了骗人,有人进来是为了讨一口饭吃。当年你进来的时候,老朽以为你也是个骗子。”
“一个游闲公子,养三千门客,装模作样地礼贤下士,不就是想博个好名声吗?后来老朽发现,你不一样,你不是骗子,你是傻子。”
信陵君刚听到侯嬴吐露心声还露出缅怀之色,又听到说他不是骗子,不由得会心一笑,再听到“傻子”一词又变成无奈之色。
侯嬴还在说:“傻子才把门客当朋友,傻子才为了救赵国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傻子才觉得这世上还有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老朽这辈子没服过谁,但老朽服你。老朽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了。不过主君放心去,老朽在这东门替你守着。若大王的人来抓你,老朽替你挡一阵,老朽的拐杖虽然旧了,但打人还是疼的。”
信陵君感慨万千,接受了侯嬴的计策,并与手底下的门客完善了整个计划。
有一个门客在大梁城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无所不交,找人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杀如姬父亲的人很快就被他找到,这人居然没有跑远,隐居在城外的乱葬岗。
另有一门客居然认识如姬宫中一个负责采买的宫女,那个宫女的母亲曾在东门摆摊卖豆豉,这个门客帮过她。
通过这两条线,信陵君的密信递到了如姬手中,密信上只写了两件事:第一,杀她父亲的那个凶手,信陵君的人已经在大梁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人还活着,供认不讳。第二,信陵君需要她去偷魏国带在身上的那把钥匙,拿钥匙打开匣子,偷取虎符。
如姬在收到密信的那天夜里,独自一人在寝殿里坐了很久。
烛火映着她脸上的泪痕,铜镜里是一张被仇恨和恩情同时撕扯的脸。
魏王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凶手,信陵君找到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欠了一条命。
她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人,她只是一个想替父亲报仇的女儿。
大王给不了她公道,信陵君给了,她需要用虎符来偿还这份公道,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如姬在天亮之前独自一人去了大王的寝宫。魏王喝醉了,睡得很沉,鼾声均匀而绵长。
如姬的手指轻轻解开他腰间的钥匙,符匣在卧榻后面的暗格里,她打开符匣,取出那半枚虎符,又把符匣原样合上,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没过一会儿宫女连夜出宫,把虎符送到了信陵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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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大营扎在大梁城北,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营寨连绵数里,旌旗蔽日,鼓角震天。
营中军士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磨刀、喂马、检查甲胄。炊烟从一排排灶坑里升起来,混着马粪和铁锈的气味,在营地上空弥散。
晋鄙的中军大帐在营地正中央,帐中铺着舆图,舆图上标注了从大梁到邺城的行军路线,沿黄河东岸北上,渡淇水,过朝歌,直扑邺城。
之所以没有发兵,是他在等另一半虎符,没有大王的右半虎符,他不能发兵。
这是魏国铁打的规矩,从吴起时代传下来的,谁都不能改。
晋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按惯例,大王的使者在这一两天就要到了。
有士卒通报,说信陵君来了。
晋鄙有些奇怪,他放下水碗,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迎接。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秋日刺目的白光涌进来,在帐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信陵君站在帐门口,他穿着一身玄色战袍,腰间挂着那柄蟠龙纹剑,身后跟着一个扛着铁锤的巨汉。
晋鄙行了一礼。
信陵君从袖子里取出那半枚虎符,双手递过去。
晋鄙接过虎符,借着帐中烛火仔细端详了一番,虎形、铭文、锯齿断面,都和他手里那半枚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问道:“信陵君,虎符是对的,但老夫想问一句,大王的诏令,带来了吗?”
信陵君看着晋鄙,晋鄙也看着信陵君,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光。
信陵君开口道:“晋鄙将军,你是老将,打了大半辈子仗。我问你,轵关陉若破,秦军东出太行,第一个要打的就韩国,接着就是我们魏国。胡人北边,四十万骑踏破雁门,赵括在雁门以寡敌众,烽火已经烧到了邯郸以北三百里。赵括若败,胡骑南下饮马黄河,第一个要打的就是大梁。你现在要去打邺城,邺城此时必定兵力空虚,你必定能拿下,但是,拿下邺城,然后呢?”
晋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交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