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墨香满街。
打头的小丫鬟冲街边树荫底下一顶青呢小轿招了招手。
轿帘掀开,下来一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小姐,帽沿垂着白纱,手里攥着把团扇,顺着书生们让出的窄缝走到近前。
那是一把斑竹柄的素绢团扇,扇面上用工笔画着朵粉牡丹,牡丹底下一块嶙峋山石,石头顶上留着大片空白。
洛一宁不知何时到了人堆外头。
满街的人都盯着团扇,她却看着周起。
小丫鬟替自家小姐福了一福,脆生生道:
“周将军,俺家小姐想请恁在扇子上题‘周郎’俩字儿。”
周起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的素绢扇面,心里犯了难。
自己这手字本就拿不出手,如今右臂毒麻未消,换作左手执笔,“周”字里头一堆横竖怕是要糊成一团黑墨。
他蘸了墨,硬着头皮往扇面上落笔。
左手腕子一晃,“周”字头一笔就走反了方向,朝右下斜拖出去老长,直奔山石顶上而去。
周起盯着那一长道墨,正犯愁底下怎么收场,熟食铺子的伙计掀开大锅盖,拿铁勺敲着锅沿,扯开嗓子唱道:
“热锅葫芦鸡出锅嘞!金鸡一叫,喜事来到,吃鸡大吉喽!”
滚烫的肉香顺着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周起吸了吸鼻子,低头瞧瞧扇面上斜出去的那一笔,有了主意,顺着笔势往下添了起来。
斜出去的那一笔成了翘起的鸡尾巴,紧跟着画一个大圆圈当身子,上头接一个小圆圈当脑袋。
脑门顶上勾三个尖儿作鸡冠,前头画个小三角是嘴,正中点上一个黑墨点儿。
大圆圈底下戳出两根细棍儿腿,脚丫子画成三个叉,不偏不倚,正好踩在扇面的山石顶上。
周起收起笔。
满街霎时一静。
帷帽白纱后的小姐将团扇举到眼前,盯着扇面上顶着三根尖刺的圆圈,旁边的小丫鬟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人群里,方才高声背诵《大宁律》的书生探头瞧了两息,一拍手掌:
“妙啊!周将军名讳里有个‘起’字,画只雄鸡,这是闻鸡起舞!”
周围的书生们怔了怔,纷纷凑近细瞧扇面上那两个墨圈,哄然叫起好来:
“更绝的是这画法!诸位请看,扇上牡丹勾勒百笔,脂粉堆砌,终究落了俗套匠气。再看周将军这只鸡,全身上下不画一片羽毛,不施晕染,只拿一大一小两个墨圈定住身形,嘴似破甲锥,冠如三叉戟!把繁枝末节一刀斩尽,只留铮铮筋骨!这等删繁就简,舍形取神的宗师笔意,当真是前无古人!”
周起把笔杆往掌心里一拢,顺着话茬点了点头:
“对,闻鸡起舞。”
人堆里有个头发花白,考了三十年的老童生挤上前,捻着胡须端详扇面,连连摇头:
“诸位只看其一,未看其二!这扇面上原画着牡丹,牡丹者,富贵也。公鸡打鸣,鸣者名也,乃是功名!这鸡又稳稳立在石头顶上,石者室也,鸡者吉也,合起来便叫室上大吉!周将军这一笔下去,功名富贵,室上大吉,一样不落!”
老童生转过身,冲那戴帷帽的小姐长揖到底:
“恭喜小姐!这把团扇将来压箱底作了陪嫁,夫家必定功名顺遂,合室大吉!”
白纱后的小姐低下头,双手将团扇收拢在胸前,由小丫鬟护着,快步退回青呢小轿里去了。
书坊门前却炸了锅。
“功名?!”
“周将军,小生明年春闱下场,不求题字了,也求赐一只鸡!”
“给小生也画一只!小生要室上大吉!”
方才那老童生红了脸:
“周大人,老朽考了三十年......也求一只!”
周起一听不用写字,来者不拒,左手提笔,咔咔几下便是一个大圈套小圈,底下戳两根细木棍儿。
折扇,画册,白纸一张接一张递到跟前,周起手腕不停,一只接一只往上面画。
先前那个一把扯开前襟的国子监监生挤到最前头,挺起胸膛,如愿在白生生的里衣胸口讨了只水墨鸡。
他退到一旁,低头拿手指点着自己胸口,冲围过来的同窗掉起了书袋:
“诸位看这鸡冠,三个尖,古书有云,头戴冠者,文也!再看这爪子劈成三叉,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旁边有个背书笈的举子抢着补了一句:
“还有一德!得食相告者,仁也!方才街口那位军爷把大鸡腿分给了街坊孩童,诸位都亲眼瞧见了!”
有个摇头晃脑的书生看着自己扇面上的墨鸡,朗声吟道:
“五更一唱天狼遁,不是寻常报晓鸡!”
吟罢,他捧着扇子挤到周起跟前,作揖求周起准他把这两句诗题在墨鸡旁边。
周起巴不得有人替自己动笔写字,当即把狼毫笔递了过去:
“写得好,你写。”
书坊掌柜在柜台里头翻找一阵,捧着一张裁好的大红纸从人缝里挤出来,往周起面前一铺:
“周将军,给小店也赐一只!”
周起从书生手里拿回笔,在红纸正中画了个比方才大三圈的圆肚皮鸡。
掌柜双手捏着纸角,把红纸高高举过头顶,朝着满街人喊道:
“诸位掌掌眼!这哪是鸡!这是神鸟朱雀!正应着咱们这朱雀坊嘞!俺这就去斜对面裱起来,挂在剪韭山房门楣正当中!”
一个年轻书生踮着脚尖盯了那张红纸好一会儿,一拍巴掌:
“诸位都看走眼了!头顶三尖,尾拖长羽,这哪是鸡,分明是凤!凤凰现世,天下......”
旁边的老童生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他的嘴:
“慎言!”
热闹的书坊门前陡然静了下来。
周起把笔在砚台边揩了揩,搁下,开口道:
“是鸡。就是只鸡。”
街边熟食铺子前,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钻进人堆,挤到最前头,举起手里啃剩的鸡腿骨,指着红纸上的墨圈嚷道:
“这不就是只鸡嘛!跟俺手里这只一模一样!”
书生们静了一静,有人叫道:
“童言无忌,返璞归真!此乃大巧若拙!”
满街大笑。
人堆外头,洛一宁也弯了弯眼梢,转身走了。
马不六拎着油纸包挤进来,冲四下一拱手:
“诸位让让!我家大人奉旨进京,还等着面圣,得回去预备着,今日就到这儿!”
书生们一听“面圣”,不敢再缠,纷纷往两边退。
马不六凑到周起跟前,压低了嗓子:
“大人,鸡凉了。”
周起把笔还给掌柜,回身一把拉住方执中,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令尊的事,我那儿有消息。跟我走,别声张。”
方执中怀里的画稿一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他把画稿塞进掌柜手里,跟着周起走了。
……
一路出了朱雀坊,往北拐进崇礼坊的胡同,方执中走得气喘吁吁。
他怀里还揣着方才周起塞过来的荷包,羊脂玉佩和碧玉扳指,好几回张嘴想问,可见周起只顾迈着大步往前走,马不六与黄羽拎着葫芦鸡一左一右跟在后头,街面上人来人往,他只能把滚到舌尖的话咽回去,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一行人在一座朱漆兽环大门前停下脚步,廊下坐着的两名礼部皂隶见周起回来,慌忙起身迎上前。
周起把马不六手里拎着的一包葫芦鸡递了过去:
“趁热拿去给弟兄们下酒。这位是我在云州认得的旧相识,带进来叙叙话。”
皂隶眉开眼笑地双手接过:“谢千户赏!公主别馆的规矩,生客得登个名。”说着在门簿上记了一笔,侧身将路让开。
进了二门,周起叫黄羽把剩下的油纸包拎去西跨院分给牛高他们,自己领着方执中穿堂入室,径直往后院正房走。
方执中低着头跟在后头,沿途瞧见抄手游廊下垂手侍立的礼部仆妇,心里越发犯嘀咕。
门房说的是公主别馆,周将军怎么住在这儿?
到了正房外间,守在隔扇门边的简兮与小环屈膝见礼。
周起摆了摆手:
“你们去外头廊下看着,别叫人挨近。”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反手掩严了房门。
周起挑开软帘,侧身让方执中进来。
向阳的窗榻上,顾怡岚正倚着软枕坐着,膝上搭着薄毯,肚子高高隆起。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见跟着进屋的是个穿月白棉袍,左颊还带着青紫的清瘦书生,微微一怔。
周起往榻边的圆凳上一坐,下巴朝方执中一扬:
“方子虚的儿子。”
榻上的顾怡岚扶着榻沿便要起身,周起按了按她的肩头叫她坐着。
顾怡岚看向榻前局促站立的年轻书生,温声开口:
“原来是方世兄。家父顾廷安。”
方执中正要躬身见礼,听见“顾廷安”三个字,整个人定在了原地,抬头看向榻上的女子。
顾廷安!
前兵部左侍郎顾廷安抄家流放的案子,当年震动朝野,他在云州自然听说过。
再往上数,他还没离京那会儿,顾伯父隔三差五便来家里找父亲喝酒议事,每回来还总要摸着他的脑袋考校两句功课,那是他记事起就认得的父辈至交!
可这里是和宁公主的别馆,周将军又这般护着她......
顾伯父家的独女,怎么成了和宁公主,还成了周将军的夫人?
方执中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堵了良久,才抖着嗓子拱手道:
“你......你是顾家妹妹?当年顾伯父家里出事,听说家眷都充发了,再没音信,我还当......”
顾怡岚眼圈微红,低声道:
“说来话长。我流放云州,幸得周郎相护,后来去了一趟渤凉,蒙渤凉国主念及家父昔日旧恩,认作义妹,给封了个和宁公主的名头。朝廷许我回京,用的也是这个名分。”
方执中这才回过神来,长长一揖到底,直起身时眼底已全是急切,转向周起:
“周将军!方才在街上,您说家父有消息......家父他......”
顾怡岚见他站得直打晃,轻声道:
“方世兄,先坐下说话吧。”
方执中哪坐得住,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周起。
顾怡岚轻叹了一声,道:
“周郎在云州买下你家旧宅。我们搬进去整理书房时,你留在旧宅的那幅‘四海皆空,万法归一’,我们认出是暗记。”
方执中呼吸一滞:
“那幅草书?那是家父失踪前收在书房里的,我离云州时带不走,便一道留给了将军......”
“就是那幅字。”周起接过话头,看着他道,
“上头八个字,是一伙黑商号的切口。我们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才把方御史找了回来。”
方执中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
当年在云州老槐树下,他看着满屋子带不走的书卷,亲口对周起说过,留在纸上不过是死物,远不如将军手里的刀管用。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临走时说送就送的字画,竟救了他爹的命!
方执中往前抢了一步,嗓子都劈了:
“找回来了?!周将军,我爹他......”
“令尊还活着。”周起沉声道,“人救下来了,只是到今天还没醒。”
“还活着......我爹还活着!”
方执中嘴唇哆嗦着,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他在云州空宅里苦守三年,进京这几月受尽白眼与毒打,夜里无数回疑心父亲早已成了一捧枯骨,此刻骤然听到这准话,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周起左手一捞,托住他的胳膊把人架住。
方执中一把攥住周起的袖口,泣不成声:
“将军!我爹眼下在哪儿?您是不是把他一块儿带进京了?带我去见他!哪怕叫我隔着门缝瞧上一眼,给他在床前磕个头也成!”
“人在云州,安安稳稳的,有人日夜守着。”周起摇了摇头,“只是知道的人越少,他越安全。”
周起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掰开,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害令尊的人,手伸得长。刚把人救出来,就有个婆子拿铜簪往他喉咙上扎。往后在人前,你照旧当爹没找着,这样你才安全。”
方执中后背一阵发凉,抬袖狠狠抹了一把泪水,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了......学生不问!只要我爹还活着,学生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知足了!”
周起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缓了缓,从怀里摸出方才在街上收起的退婚书,搁在桌角:
“令尊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眼下先说说你自个儿这桩官司。严家这门亲,你还想不想结?”
方执中看着桌角白纸,把进京找严家完婚,靠在书坊写字度日,替洛姑娘的画册写词,严家又如何翻脸逼退婚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苦笑道:
“学生原先死活不肯按手印,一是那‘行止失检’四个字,泼的不光是学生,还有洛姑娘。她身在乐籍,本就叫人看轻,严家悔婚,倒拿她的名声来垫脚,学生怎能认?二是学生还得指着聘银,把洛姑娘替学生当掉的琵琶赎回来。如今既知家父尚在人世,这等背信弃义的人家,学生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娶她进门!”
“不结就好办。”周起拍了拍膝头,
“明日一早我去兵部投文,顺道去一趟武库司,替你找那位严必信严大人,把这一百六十两银子讨回来。他要是痛快给钱,我把这张纸给他,两家一拍两散。他要是敢耍官腔,正好在兵部大堂上替他扬扬名。”
榻上的顾怡岚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武库司严必信”六个字,搭在薄毯上的手指微微一动,抬眼问了一句:
“严必信......可是武库司原先那位严主事?”
方执中微怔,连忙拱手答道:
“正是。他原是都察院的都事,家父举荐他进了武库司,从主事做起,如今已做到郎中了。”
顾怡岚垂下眼帘,端起矮几上的温汤,看着碗里浮沉的红枣,便住了口。
周起偏过头看了妻子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屋里静了片刻,周起转回头,将桌角那张退婚书重新揣回怀里,站起身看着方执中:
“天快黑了,再晚坊门该落锁了,我叫马不六送你出胡同。明日讨回了银子,我差人去剪韭山房给你递信。”
方执中慌忙站起身,把怀里严如良赔的那只荷包,玉佩和扳指掏出来往桌上放:
“将军,这几样物件是将军出头替学生讨来的,学生不能全拿......”
“叫你揣着就揣着,这是严家赔你的汤药费,周某还不至于眼皮子浅到贪他这几样。”
周起把东西推回他怀里,送到里间门口,停住步子,盯着他的眼睛叮嘱道:
“令尊的事,出了这个门,对谁都别提。”
方执中把东西贴胸收好,退后一步,朝着周起与榻上的顾怡岚郑重一揖到底:
“将军,顾家妹妹放心,学生应下了,出了这道门,对谁都绝不提一个字!”
叫马不六把方执中送出二门,周起转身回到里间,从袖里摸出那册《边军独尊》,往顾怡岚膝上的薄毯一拍:
“娘子瞧瞧,你相公如今在京城金贵得很,排着队都买不着。”
顾怡岚拿起书册翻开,瞧见画上剑眉斜飞,发带飘飘的白面将军,又抬眼看看自家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你?”
“画的人没见过我。”周起凑过去,拿指头点着画上那人的脸盘,
“娘子你瞧这粉面小生的样儿,跟戏台上唱小曲儿的似的,白净倒是白净,哪有你相公半分英气?”
顾怡岚一页页往后翻去,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
“你人还没进宫面圣,这画册倒先满京城卖疯了。书名又叫什么《边军独尊》,怕不是哪个别有用心的人安排的?”
周起在榻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刚拿到书时也犯过嘀咕。不过方才方公子说了,这画册起先画的是老戏文里捉对厮杀那一套,是他掺和进去,照着云州的实事一页页改出来的。入夏那会儿,谁能知道我要进京?众生相再能掐会算,也算不到这一步吧。”
顾怡岚轻声道:
“但愿不是。”
她翻到末页,看见左下角“一宁”两字的小方印,指尖停在纸角,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周起瞧她眉头蹙起,问道:
“娘子怎么又不高兴了?满大街的读书人抢着求你相公画的鸡,你倒愁上了。”
顾怡岚合上画册,压在膝头:
“方公子方才说,画这册子的女子身在乐籍,姓洛。京城里姓洛的人家,不多。”
周起神色一动:
“娘子认得她?”
顾怡岚沉吟片刻道:
“爹在兵部时,手下有个姓洛的。”
她抬起眼看向周起:
“周郎,你能不能把这位洛姑娘请来?就说,请她来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