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垂,听涛小苑。
易南屏领着易素心、狄年、郑策等一众『摘星门』弟子回到落脚的院落。
一路无人言语,院内气氛沉闷压抑,众人皆是垂头丧气,神色黯然。
犹记赴州城前,他们顶着南乡府年轻一辈翘楚的光环,跨马提剑,意气风发。
彼时人人皆觉得到了上宗,凭自身本事定能大放异彩,顺利拜入内门四脉,一窥武道绝巅的风光。
可待亲眼见识顾长歌、冉向晚、公孙柏范等千年世家天骄的绝世锋芒,以及九府百派各路英才后,众人心中的骄傲与幻想瞬间被撞得粉碎。
主位上,易南屏将众弟子的神态尽收眼底,轻叹了一口气,温声宽慰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武道一途更是如此。能看清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于尔等而言未必不是一桩好事。只要道心不坠,潜心修行,日后未尝没有迎头赶上之日!”
一番温言勉励,狄年、郑策等人神色总算稍稍轻松了几分,纷纷低声应是。
易南屏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转入正题道:
“按上宗长老所言,未入百强者,两日内可前往执事堂录名,拜入观化外门。此事关乎尔等道途,是留是走,你们各自好生思量,尽快拿定主意。两日之后,我便要带队启程,回返南乡府了。”
“两日后便走?”
角落里的冯昭怔了一下,忍不住出声问道:
“院主,咱们千里迢迢赶来州城一趟,不多留几日逛逛这边的坊市风物、开开眼界么?怎地走得这般急?”
其余几名弟子闻言,也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留不得了…”
易南屏美眸中掠过一抹凝重,缓缓道:
“来时路上,我等遭新沂府韩氏勾结外海邪道伏击,此事我这两日思来想去,总觉背后牵扯甚多,非同小可,所我意尽快赶回门内坐镇,免得生出什么变故。”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一静。
众人不由想起那日于丹云客栈那场险象环生的截杀,脸色纷纷肃然起来。
交代完事,易南屏挥退狄年、郑策等人,目光落在垂着臻首的易素心身上。
“素心,跟我来。”
易南屏起身走出小苑。
易素心轻咬下唇,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客栈外,州城夜晚特有的喧嚣与繁华扑面而来。
长街车马如龙,两侧楼阁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灵果酒酿的馥郁气息。
易南屏停下脚步,转头望着在灯火映照下满脸失落、眼圈微微泛红的易素心,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心疼。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侄女心中的傲气。
易素心身负易姓,自习武以来便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有过一日懈怠,生怕堕了“沧州枪王”的威名。
而她年仅二十余岁便踏入化劲之境,放在南乡府同龄人中,无疑是顶尖翘楚。
只可惜…
这里是沧州城!
是集一州气运之所在的『观化上宗』山门重地!
放眼整个大齐,这等执掌一州牛耳的武道圣地,也唯有区区九座!
这里不仅有千年世家倾力培养的嫡传弟子,更有九府百派历经磨砺出的过江猛龙!
其竞争之惨烈,又岂是偏居一隅的南乡府所能比拟?
像沈修寒那般,以二十一岁骨龄修成真罡,更在遴选盛会中强势杀入总榜前十的怪胎,终归只是凤毛麟角。
易南屏低叹一声,上前抬手替她理了理耳畔散落的碎发,温声开口道:
“素心,莫要多想了。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州城,总不能整日闷在客栈里长吁短叹。走,姑姑带你去夜市转转,也好好涨涨见识、散散心!”
说着,易南屏便挽起侄女的手臂,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然而两人刚走出没多远,前方街口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与斥骂声,引得四周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锦衣玉带、满脸酒气的青年,用马鞭指着一名身穿『观化宗』外门灰衣的执勤青年肆意辱骂!
“本公子乃丹凤府林氏嫡脉,我大兄亦在内门修行,你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连林家的马车你也敢拦?!”
那名『观化宗』外门弟子相貌平平,出身下县,被那林姓青年指鼻子骂,也只紧咬牙关,低声道:
“『观化军』有令!遴选期间,无论是谁,都不得于城内纵马驾车,阁下莫不是要违反『观化军』禁令!?”
听得『观化军』三字,那林姓青年目光微闪,跋扈态度收敛了些,但又觉众目睽睽下认怂太丢脸,嘟囔道:
“嘁…一条替上宗看门护院的野狗罢了,以为自己披了一层皮,便真成了四脉嫡传的内门弟子了…”
那『观化宗』外门弟子闻言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因顾忌对方身份,嘴唇哆嗦了半晌,竟不敢出言反驳。
正在此时。
“踏!踏!踏!”
一阵整齐沉重的铁甲铿锵声由远及近,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为首之人昂首阔步而来,气息彪悍如虎。
易南屏目光落去,神色不由微怔。
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前几日在『白石客栈』镇压『摘星门』与『飞星阁』冲突、并将双方逐出客栈的『观化军』副统领!
铁臂横江,周靖!
这位华发老者神色冷肃,并未理会那神情大变的林氏公子,他径直走到那名外门弟子身前,沉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周统领,弟子外门王耿…”
周靖凝视着他,声若洪钟,字字铿锵响彻长街:
“王耿,给老夫把腰杆挺直!你记住了,既入我『观化宗』山门,不分内外,都是我『观化宗』的弟子!”
“你巡街值守,是在锤炼道心,是凭双手挣取资源、博取前程,这值得所有人敬佩,并不可耻!”
说到此处,周靖语气更加冰寒,话音如刀:
“相反,那些依仗父祖余荫、不思进取,反倒跳出来嘲笑苦修之人的纨绔蠹虫,才是真正一文不值的垃圾!”
王耿虎躯剧震,眼眶瞬间泛红,原本因自卑屈辱而弯曲的脊梁,在这一刻猛地挺得笔直,朝着周靖重重一揖:
“弟子…弟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