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驰的话音落下,围着的教众,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品大妖?”
“这……”
一品是什么概念,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红莲教虽然有手段拿下一品大妖,但也要废上不少功夫。
而且真要是打起来,免不得会暴露行径。
所以就算是他们也不愿意冒然接触这等猛兽。
“圣女。”一名老护法上前一步,压着嗓子开口,“前头就是白骨山脉,横跨百里,妖兽成群。”
“依老朽看,不如折回绕行山口,无非多走两日。”
“稳当。”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圣女,咱们是进京办大事的,犯不上同妖兽纠缠。”
“那头大妖要是真发了狂……”
后面的话,谁也没敢往下说。
江梦璃坐在暗红骏马上,火红纱衣在夜风里飘。
她皱眉想了想。
这话在理,绕行确实稳妥。
“就依护法的话,绕……”
一个“行”字到了嘴边,她忽然顿住。
江梦璃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心口。
她抬头看向那幽深的山脉,感知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不知从何而来。
原本一片黑暗的山脉中,不知何时山顶冒出赤红色的亮光,显得格外耀眼。
“那是什么?”
“没见过,难道是山里头起了火?”
“也不对啊,山中的火焰哪里会在山顶燃烧的,这气焰感觉有些不对劲啊。”
红莲教内有人也发现了异样。
毕竟在白骨山这一片黑暗中,亮光还是非常刺眼的。
“这股气息……”
江梦璃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陈然在这里?”
江梦璃僵在马背上,呼吸放缓。
不可能。
他……怎么会在这座白骨山里?
“圣女?”
赵驰见她神色有异,出声唤了一句。
江梦璃回过神。
她把按在心口的手放下,理了理袖口,脸上又是一贯的清冷。
“不绕行了。”
众人一愕。
“我们走白骨山脉。”
“什么?”
老护法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再次重复道:“圣女,真的要走吗?”
“我改主意了。”江梦璃勒住缰绳,目光直直投向山脉深处,“走白骨山脉。”
听到圣女发话,其余一行人面面相觑。
谁也想不明白,前一刻还说得好好的圣女,不知是为了什么,忽然非要往妖窝里钻。
可不过一头一品大妖而已,虽然难缠,但他们这一趟带的人手倒也不惧此妖。
只要对方不挑衅,那他们之间就相安无事。
“快,跟上圣女。”
“按照圣女计划行事。”
命令下达后,江梦璃已经一夹马腹,率先朝山里去了。
身后的手下们也急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朝着那赤红光芒追去。
……
山顶。
雄厚的气血宛若江河,在陈然的体内不断奔腾。
甚至能听见哗啦啦的江河咆哮声。
血关一破,
陈然只觉浑身气力暴涨,真元容量扩张,他的武道意志恍若幽冥,映照整片山顶。
“这就是我的武道意志吗?”
陈然看着周身燃烧起的紫色虚影,只感觉很新奇。
他的武道意志或是被《冥魂心经》感染,不同于寻常气血之力,还携带上了一股神魂之力。
创出这门功法的沈寂玄,论天资还真是贯通古今。
如果大魏灵气未枯,
按照正常流程走,沈寂玄多半也能突破到宗师之关,甚至冲上更高的境界。
可惜,他时运不好。
陈然盘膝于地,正当他放松警惕,准备好好观摩一下武道意志时。
忽然。
他的意识就像是被一双手攥住,直直往下坠。
下一刻。
风声骤然没了,冷月随之消失,他的视线一片黑暗。
一切都沉了下去。
……
陈然再睁眼时,头顶是一片泛白的天花板。
陈然愣了很久。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视线飘忽不定。
正前方是一块墨绿黑板,黑板左上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粉笔字——距高考:47天。
课桌,课本,前排女生的马尾辫,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
陈然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胳膊被人戳了一下。
“喂,陈然。”
同桌探过头来,挤眉弄眼。
“你昨晚又看小电影看到几点啊?”
“一大早就跟丢了魂似的,老师盯你半天了你都没反应。”
陈然:“……”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试探性的问了句:
“你……是杨力?”
高中三年,坐他旁边那个杨力。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回到了前世了。
这是再次转世重生了?
陈然此刻心中一片混乱,记忆还停留在冲击宗师之时。
“陈然,杨力。”
讲台前,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粉笔头敲了敲黑板。
“这道题,你们俩谁起来答一下?”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了过来,齐齐看向这两人。
陈然盯着黑板上那道函数题,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
太真了。
窗外蝉叫的声音,前排同学悄悄翻书的声音。
真得挑不出一丝破绽。
他缓缓垂下眼,低声自语。
“这就是武道炼心么。”
“当真是……浮生若梦。”
杨力凑得更近。
“你说啥?武道炼什么心?”
“你是不是真熬坏了,马上高考了,你怎么还准备要练武了,要不我扶你去医务室?”
陈然没理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干净,身上还穿着校服。
陈然抬起头,把四周看了个遍。
太真实了,就连他第一时间也没有发现真假。
不过好在唯有一物,可辨认真假。
“镇狱天书。”
陈然轻声低语,
下一刻,他的眼前一阵波动。
古朴神秘的书籍又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世界是假的,金手指是真的。”
陈然看到镇狱天书的瞬间,就已经意识到了。
这恐怕就是玄渡所说宗师路上的心关,是来磨他心境的幻境。
不同的人面对幻境都不同。
陈然没想到,这幻境竟然能勾起前世的记忆。
既然知道是假的,那就没什么好留恋。
陈然站起身,准备把这层壳子撕开。
他快步走到左手边的窗外,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出去。
见到陈然忽然靠近窗边,一副试图轻生的样子。
台前的班主任瞬间慌了神,急忙喊道:
“陈然,别做傻事!”
周围的同学也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何陈然突然行踪如此怪异:
他们这间教室在三楼,虽然高度不算特别高,但要是摔下去头朝地,那也是有生命危险的。
同桌杨力脸色大变:
“我靠,你别搞啊,我以为你学着网上装逼呢,别真跳楼啊。”
说话之间,陈然已经拉开了窗户,整个人半靠在窗沿之外。
“想想你的父母,别跳楼!”
可就在陈然抬脚的一瞬,班主任的呼喊忽然拉住了他。
窗外的冷风吹过,陈然眼底闪烁。
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自己虽然是转世之身,但前世走得太急。
连一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说。
也不知道父母得知到他的死讯后,到底会有何反应。
陈然站在原地,刚要抬起的脚,僵住了。
他回头看,教室还是那间教室。
出去以后,自己还能再见到他们么。
那个世界里,父母过得还好吗。
陈然站了很久,最后他慢慢转过身。
他一步一步,朝讲台走了过去。
讲台前,班主任终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来,陈然,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陈然没看黑板,他越过满教室的人头,望向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
“老师。”
“嗯?”
“我想请个假。”
……
陈然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老旧的家属院,榕树下,几个大爷摇着蒲扇在下象棋。
花坛边,大妈们正聚在一起择菜,聊着家长里短。
一切都和前世的记忆严丝合缝。
陈然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
五楼声控灯依旧坏着,全靠楼道窗户透进来的那点余晖照明。
他停在一扇泛着绿漆的防盗门前。
陈然抬起手,可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敲响。
宗师心关,明知是虚妄,却依旧让人步履维艰,
正当他迟疑不决时。
“咔嚓”一声,防盗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母提着个印着超市标记的旧布袋,正准备出门买菜。
她一抬头,迎面撞见站在门外的儿子,先是一愣,随后意外笑道:
“儿子?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
“身体有点不舒服,晚自习请假了。”
陈母絮叨着,“晚自习不用上了?刚好,妈去割点肉,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屋内传来拖鞋的吧嗒声。
陈父也走了出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张报纸。
“谁啊?那小子又忘带钥匙了?”
陈然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二老。
陈母手里的布袋子掉在地上。
她愣了片刻,随即温柔地拍着儿子的后背。
“怎么了这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陈父也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宽厚的大手揉了揉陈然的头发。
“没事,天塌下来,爸妈顶着呢。”
陈母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空灵,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丝丝缕缕钻进陈然的识海。
“要是外面太累,咱就不去了。”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家里,爸妈一直陪着你。”
……
与此同时。
外界,白骨山脉之巅。
盘膝而坐的陈然,周身气息忽然变得极其诡异。
原本堂皇浩大的紫色武道意志,此刻竟如墨染一般,迅速攀爬上一丝丝猩红的血线。
红光冲天,魔气翻滚!
四周的草木瞬间枯萎,连山风都带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仿佛有万千厉鬼在虚空中哀嚎。
这根本不是突破宗师的异象。
这是走火入魔、堕入无间魔道的前兆!
山腰处。
几名气息彪悍的辽国武者,正小心翼翼地潜伏在林间。
他们本是奉命入山,追踪那头赤瞳天虎的下落。
此时,几人同时抬起头,全都被山顶的异变惊得亡魂皆冒。
“那是什么鬼东西?!”
领头的队长面色一白,盯着山顶那遮天蔽日的猩红魔气,连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大妖,是人!有人在山顶破关!”
“这种程度的威压……宗师?!他走火入魔了?”
几名辽国武者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一个走火入魔的宗师?
那比一品大妖还要恐怖!
一旦对方彻底丧失理智,这方圆千丈,必将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撤!快撤出白骨山脉!”
领头者当机立断,连天虎的下落也不管了,带头朝山下狂奔。
结果,一行人刚顺着野道冲出一条峡谷。
迎面便撞上了循着气息急行军的红莲教众人。
江梦璃一袭火红纱衣,勒马停在谷口。
“戒备!”赵驰手按刀柄,厉喝出声。
辽国武者骤然停步,各自抽出兵刃。
双方在这逼仄的峡谷中撞了个正着,杀意瞬间锁定了彼此,气氛降至冰点。
队长何方刚想动手,却忽然有一股危机感从那些人身前传来。
还未等他们出手,红莲教内几名堂主就瞬间闪出,将他们几人控住了。
“你们是何人,为何从山上往下跑?”
“山上有人修炼要走火入魔了,我们就赶快跑下来了!”
江梦璃本想审问一番,结果在听到走火入魔后脸色微变。
她也顾不上这些人,身影化为一道残影,径直朝山顶掠去。
……
楼道里。
陈然双臂渐渐松开了。
他后退半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双亲。
“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留在这场梦里。”
陈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
陈母微笑着伸出手:“那就留下吧,儿子。”
“不。”
陈然摇了摇头。
他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戏演得再真,终究是假的。”
陈然仰起头,看着楼道天花板,声音平静,却如雷霆般在幻境中炸响。
“我已是局中人,前尘往事,无法回头,也绝不能成为困我的牢笼。”
“若连直面真实的勇气都没有,谈何镇压这诸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防盗门犹如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寸寸崩裂!
陈父陈母的身影,化作无数光影碎片,随风消散。
整个楼道、小区、街道,就像是按下了快退键的画卷,疯狂扭曲。
高楼崩塌,化作灰烬;
柏油马路碎裂,坠入深渊。
漫天黑白二气化作一个巨大的旋涡,将现代文明的种种尽数吞没,最终凝为一点极其精纯的神光,猛地没入陈然的眉心。
现实世界,白骨山巅。
那弥漫周天的猩红魔气,仿佛被投入了一把惊天巨炬。
轰!
一声宛如龙吟般的清越轰鸣,响彻夜空。
猩红退散,紫气东来。
陈然猛地睁开双眼。
双眸之中,神光暴射而出,穿透夜色。
陈然长身而起,狂风掀动他的衣袍。
宗师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