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旧识暗访,风波又起
三日转瞬即逝。
贡院大门重新开启时,涌出的人流比进去时疲惫了十倍。
有人脚步虚浮,被人搀扶着才能站稳;有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也有人三五成群,边走边激烈争论。
陆怀瑾走在人群中段,神色平静如常。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向前走。
考篮里装着用完的笔墨纸砚,比来时轻了许多,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陆兄!”
身后传来林昭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陆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昭快步追上来,脸上满是倦意,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陆兄,那道义利之辨,你是怎么破题的?
我写的是恪守朱子正统,重申义利之辨,可总觉得落了下乘……“
“各抒己见罢了。”陆怀瑾淡淡道。
林昭还想再问,却被旁边挤过来的几个考生打断。
那几人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目光在陆怀瑾身上打转,欲言又止。
陆怀瑾没有理会,转身继续往前走。
贡院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各府各县的考生汇聚于此,有相熟的互相招呼,交换着考试的心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人庆幸终于熬过了第一场,有人忧虑自己的答卷是否合乎考官心意,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第二场该如何准备。
临安府的队伍在广场东侧集合。
钱训导清点人数,确认无一缺考后,才让大家各自散去。
陆怀瑾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找到了翁一的身影。
翁一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牵着马缰。
他看到陆怀瑾,微微点头,迎上前来,接过考篮。
“姑爷辛苦。”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走。
远处,高台之上,裴中则尚未离去。
他站在台边,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上。
周提调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大人,那陆怀瑾的卷子……”
“我已看过了。”裴中则打断他,声音平淡。
周提调一愣:“大人何时看的?”
“昨夜。”
周提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多问。
他跟在裴中则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大人的心思极深,从不轻易显露。
既然大人说看过了,那就一定是看过了。
裴中则收回目光,转身往台下走。
“张保生怎么说?”他忽然开口。
周提调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张大人说……此卷立论精巧,引经据典皆有出处,但……”
“但什么?”
“但他觉得此子论调过于大胆,有悖正统,不敢轻易定夺,所以才呈送大人亲阅。”
裴中则脚步不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提调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道:“大人觉得此卷如何?”
裴中则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下高台,正朝着停在贡院侧门的马车走去。
周提调紧随其后,不敢再问。
直到马车帘子放下,车轮开始滚动,车厢里才传来裴中则低沉的声音:
“此子确实有些意思。”
周提调坐在车辕上,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随裴中则多年,太了解这位大人了。
裴中则嘴里的“有些意思”,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夸奖。
马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穿过喧闹的人群,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车厢内,裴中则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击着膝头。
那份卷子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破题的中规中矩,承题的巧妙转折,起讲的循循善诱,起股的引经据典……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当,没有任何出格之处。
可偏偏,就是在这些看似正统的论述之下,藏着一套完整的、与主流理学截然不同的思想体系。
“以公利释义,以义御利,道器相成……”裴中则喃喃自语,睁开眼睛,“这小子,倒是把老夫的书读透了。”
他想起昨日在贡院门前,陆怀瑾那番不卑不亢的回话。
当时只觉得此子善于逢迎,如今看来,那番话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不是在逢迎,是在试探。
试探老夫的态度,试探老夫的底线。
“有意思。”裴中则又说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很快又消失了,“就看他第二场,还能写出什么花来。”
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巷尾的转角处。
与此同时,陆怀瑾已经回到了云家在省城购置的宅院。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位置偏僻,胜在清静。
云浅浅早在他考试后就带着仆从赶来打理,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陆怀瑾刚走进院门,就看到云浅浅站在影壁后面。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
陆怀瑾停下脚步,与她对视。
云浅浅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眸子看着他,眼底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怀瑾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卷子答完了,尽人事。”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云浅浅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追问细节。
她知道考试期间号舍里的情形不能外传,也知道此刻问太多只会徒增焦虑。
“先去洗漱,我让人备了饭菜。”她说。
陆怀瑾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回廊,走进正院,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陆怀瑾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上便服,坐在桌前用饭。
云浅浅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吃。
饭后,陆怀瑾吩咐翁一过来。
翁一很快来了,恭敬地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去打听一下,其他考生对这次试题的看法。”陆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的,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
翁一领命,转身出去了。
云浅浅看着翁一的背影,眉头微蹙:“你觉得会有什么变故?”
“不好说。”陆怀瑾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但裴中则的态度,很关键。”
云浅浅没有再问。她知道陆怀瑾心中有数,此刻多说无益。
两人在书房里坐了片刻,各自看着书,偶尔说几句话,气氛倒也平静。
直到傍晚时分,翁一才回来复命。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姑爷,情况不太好。”
陆怀瑾抬起头,示意他继续说。
翁一躬身道:“小的按姑爷的吩咐,去茶楼酒肆转了一圈,也找了几个相熟的考生打探。
多数人都说,这次的义利之辨,他们都写的是恪守朱子正统,强调重义轻利。“
“意料之中。”陆怀瑾点头。
翁一继续道:“但有消息灵通的人说,考官们阅卷时,有几份卷子引起了争议。
其中一份,据说立论精巧,但与主流观点相悖,阅卷的同考官张保生看了之后,皱眉许久,不敢定夺,已经呈送主考裴中则亲阅了。“
陆怀瑾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没有说话。
云浅浅的脸色微变:“那份卷子……”
“应该是我的。”陆怀瑾平静地说。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翁一低着头,不敢多言。
他跟在陆怀瑾身边这些日子,多少了解一些科举的门道。
同考官不敢定夺,呈送主考亲阅,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是卷子太好,好到同考官不敢擅自做主;要么是卷子太有争议,争议到需要主考亲自拍板。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事情不简单。
“还有别的消息吗?”陆怀瑾问。
翁一想了想,摇头道:“暂时没有了。但小的会继续留意。”
陆怀瑾点头,让他退下了。
云浅浅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陆怀瑾……”
“没事。” 陆怀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