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断臂喂狼
帐帘被掀开了，“啪嗒”一声，北风灌进来，“呜——”地一声，把案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灯芯偏了三分，火苗子斜斜地指着帐壁。
亲兵押着三个人进来，“哒哒哒”地响，靴底踩在冻土上，声音又沉又闷，像被人擂着的小锤子。
第一个，完颜阿骨打，满脸横肉，下巴上那道疤在灯火里红得发紫，像一条被人烙在肉上的蚯蚓。
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咯咯”地响。
可他脖子还是硬的，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死死地瞪着陆怀瑾，眼珠子里的光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那两个大燕细作。
个子不高，穿的牧民破皮袄，脸上的表情比完颜阿骨打还硬，像两块被人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那封密信上，指腹碾过纸面，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
他没说话。
他就这么把密信往前推了一寸，“嗒”，信封上那枚狼头铜印在灯火里闪了一下，像一颗被人从暗处拨出来的珠子。
两个大燕细作的眼睛同时动了。
左边那个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有人拿针在黑珠子上扎了一下。
右边那个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咕噜”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有人把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
那封密信上的火漆封口，已经被撕开了。
狼头铜印，赫然印在封面上。
他们认得这封信。
陆怀瑾两根手指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唰”地展开，纸页发出“沙沙”地轻响，指腹碾过“两面夹击”“共分幽州”八个字，
“认识这封信吗？”
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左边那个大燕细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右边那个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袖口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什么东西。
“不说话？”
“没事。”
陆怀瑾两根手指把密信搁回案上，“笃”，声音平平稳稳。
“那朕就替你们说。”
“这封信，是你们主子拓跋雄飞写给完颜阿骨打的。”
“内容么——”
“两面夹击，共分幽州。”
“大燕从苍狼隘东进，北狄从北边南下，两下里夹住我们。”
“事成之后，幽州以北归北狄，幽州以南归大燕。”
“你们说——”
“这买卖，算得精不精？”
右边那个细作的两只手突然不动了。
他的牙齿咬了一下——
“咯”。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声，像有人拿钳子拧断了一根锈死的铁丝。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折断的木棍，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里的光“噗”地一下散了，像一盏被人打翻的油灯，火苗子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毒囊！”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声音比刚才重了两分，像一块石子砸进水面，“咕咚”一声，水花四溅。
左边那个细作也动了，牙齿往里咬——
可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两腮，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把他两排牙齿硬生生地捏开了，像掰开一个被人焊死了的铁盒子。
是典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帐门口，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声音又粗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口铁钟。
“想死？”
“没那么容易。”
右边那个细作这时候已经倒在地上了，两只眼睛翻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黑血滴在冻土上，“嗤”地一声，把土都灼出了一个黑点，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
“医官！”
“快！”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但两只眼睛里的光冷了两分，像两口被人从井底打上来的冰水。
医官从帐外冲进来，两只手提着药箱，靴底踩在冻土上，“哒哒哒”地响，像一台被踩到底的风箱。
药箱“啪”地一声打开，银针一根一根地拈出来，在灯火里闪着寒光，像一串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鱼刺。
“他咬了毒囊——”
“舌下藏的，鹤顶红掺了蝎毒，发作极快。”
“臣先用银针封住他喉咙和胸口的穴位，把毒往回压——”
“再灌一碗催吐的药，把没化开的毒吐出来。”
“命能吊住。”
“但嘴里的东西，是问不出来了。”
医官两只手极快，银针“嗖嗖嗖”地扎下去，一根一根，扎在细作的喉咙、胸口、手腕上，像被人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然后捏开他的嘴，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灌了进去，“咕噜咕噜”地响，像有人拿漏斗往一只破罐子里倒水。
细作的喉头“咕噜”了一下，猛地弓起身子，“呕——”地一声，吐出一口黑水，黑水落在冻土上，“嗤嗤”地响，冒着白烟，像一锅被人烧开了的毒药。
“好了。”
“毒压住了。”
“人活着。”
“但至少三五天说不了话。”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
“搜身。”
亲兵上前，两只手在那个中毒的细作身上翻来覆去地搜，“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床被人踩乱了的被子。
从贴身内衬的夹层里，搜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卷薄薄的羊皮，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千百遍。
展开，“唰”地一声，羊皮上密密麻麻地画着线条和符号——
是拓印。
用极细的墨线拓印下来的大燕调兵虎符正面图案。
虎符上的铭文、花纹、编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比原物还清晰，像有人拿镜子照着原物描出来的。
陆怀瑾两根手指把羊皮拓印拈起来，指腹碾过上面的纹路，
虎符编号——“古狼道”。
三个字刻在虎符底部，笔画极深，像被人拿凿子一锤一锤凿出来的。
“古狼道……”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噗”地一下窜起来两寸，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
“幽州东侧，百里。”
“一条山谷，两侧是断崖，中间只容三骑并行。”
“地势狭窄，易进难出——”
“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兵家必死之地。”
他两根手指按在地图上，指尖从幽州的位置往东碾了二十里，“沙沙”地划过纸面，停在一个被标注成灰褐色的狭长区域上。
“大燕主力，驻扎在这里。”
“拓跋雄飞把三万精骑藏在古狼道，就等北狄的信号。”
“信号一到，两面夹击，一口吞掉幽州。”
“可他没想到——”
“北狄的信号，现在在我们手里。”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古狼道的位置上轻轻一点，“嗒”，指印浅浅一个，像一枚落定的棋子还没收手。
“他要信号。”
“我们就给他一个。”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直直地钉在地图上。
“陛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既然大燕拿北狄当饵，那我们就替北狄回一封信。”
“让大燕以为，两面夹击的计划，照旧。”
“他们以为北狄还活着，还埋伏在幽州北面——”
“实际上，北狄头目被我们抓了，残部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大燕冲过来，想跟北狄里应外合——”
“一头撞进空口袋里。”
“这叫——”
“借刀杀人？不。”
“这叫送羊入虎口，羊还自己乐颠颠地跑。”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伪一封信。”
“仿完颜阿骨打的笔迹。”
“就写——粮道夜袭成功，汉军乱作一团，幽州北门守备空虚。”
“请大燕按原计划，出兵合围幽州北门。”
“臣明白。”
“完颜阿骨打的笔迹，臣见过。”
“缴获的那几封北狄往来文书里，有他亲笔写的调兵令。”
“笔迹风格，臣已摸清了七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小毫笔，两根手指拈着笔杆，“嗒”地一声搁在砚台上，墨汁在砚台里晃了一下，“咕噜咕噜”地响，像一口被人摇了一下的小井。
“今夜就写。”
“写完之后，用北狄的火漆封口，盖上狼头铜印。”
“派一个会说北狄话的细作，快马送往古狼道。”
“天亮之前，送到拓跋雄飞手上。”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笃”。
“去吧。”
郭嘉抱拳，转身往外走，靴底踩在冻土上，“哒哒哒”地响，像一台被踩到底的风箱。
他走到帐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陛下。”
“那两个没中毒的大燕细作——”
“留一个活口。”
夜更深了。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地图上幽州北门的位置，指腹碾过纸面，
“典韦。”
“在。”
典韦从帐门外跨进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咚”地一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冻土上，声音又闷又重。
“让张翼德北门守兵，撤去三成。”
“城头灯火减半。”
“只留老弱值守，看着像疏忽。”
“让他亲率精锐，埋伏在北门外的壕沟和两侧废窑里。”
“火炮架三门，对准预定伏击点。”
“一个都别放走。”
典韦的两只眼睛“腾”地一下亮了，像两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火苗子“嗤嗤啦啦”地烧，越烧越旺。
“埋伏？”
“又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像一个被人掰开的石榴。
“好！”
“上回是北狄，这回是大燕——”
“这回来多少？”
“三万。”
典韦的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像两颗被人弹出来的算盘珠子，越弹越高，越弹越大。
“三万——”
“精骑？”
“那可都是好马！”
他两根手指把令旗攥在掌心，“啪”地一声，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陛下的意思，是要把这三万精骑——”
“连人带马，一口吞？”
“人，能降则降，不降则杀。”
“马，一匹不留。”
典韦咧嘴笑，“嘿嘿”两声，像一个被给了糖的孩子。
“得令！”
“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咚咚咚”地响，靴底踩在冻土上，声音又重又快，像一台被人踩到底的风箱，比平时快了三拍。
当夜，幽州北门外，一场无声的杀局，正在铺开。
北门的守兵撤了三成，城头上的火把从原来的一百二十把，减到了六十把，六十把又减到三十把，稀稀拉拉的，像被人一把一把拔走了的蜡烛。
城墙上的巡逻队也少了，一队十二人变成一队六人，六个人缩着脖子，抱着长枪，“哒哒哒”地在城墙上走，走得又慢又散，像一群被人赶着的羊。
城墙下面，壕沟里，废窑里，六千精锐埋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六千尊被人从石料场里搬出来的石像。
张翼德蹲在废窑里，两只眼睛透过窑口的缝往外看，黑漆漆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打响鼻的声音。
三门火炮，架在壕沟尽头，黑洞洞的炮口对着预定伏击点，像三只被人从暗处伸出来的铁拳头。
他在等。
等那条从古狼道扑过来的大鱼。
古狼道，大燕军大营。
帅帐里，拓跋雄飞两根手指按在那封刚送到的密信上，
信是完颜阿骨打的笔迹，墨色浓黑，笔画粗犷，像被人用刀子刻出来的。
“粮道夜袭成功。”
“汉军乱作一团。”
“幽州北门守备空虚。”
“请大燕按原计划出兵，合围幽州北门。”
“事成之后——”
“共分幽州。”
拓跋雄飞两根手指把密信搁在案上，“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他抬起头，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帐外那片被北风卷着雪粒子的夜色，嘴角微微动了动，像一个猎人在看一张张开的网。
“完颜阿骨打得手了。”
“好。”
“汉军的粮道被烧了，北门守备空虚——”
“今夜出兵，两面夹击，一口吞掉幽州。”
“传令——”
“三万精骑，即刻拔营。”
“绕道古狼道，直扑幽州北门。”
“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他的副将躬身应命，“是！”转身往外走，靴底踩在冻土上，“哒哒哒”地响。
可他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
“主帅。”
“北狄那边——”
“要不要先派人接应？”
拓跋雄飞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
“不必。”
“完颜阿骨打有两千人，烧个粮道而已，用不着我们接应。”
“他烧完就走，我们在北门会合。”
“里应外合，前后夹击——”
“幽州，就是我们的。”
副将应命去了。
当夜，三万大燕精骑从古狼道拔营，人衔枚，马裹蹄，“轰隆隆”地碾过冻硬的土路，像一条被人从山口里放出来的铁河，直直地扑向幽州北门。
他们不知道——
幽州北门外的壕沟里，埋着六千精锐。
两侧废窑里，埋着更多的兵。
三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必经的那条路。
他们更不知道——
完颜阿骨打，此刻正被五花大绑，跪在幽州城的地牢里，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墙，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寒光凛凛。
他的两千人，也完了。
他的信，是假的。
他的笔迹，是别人仿的。
他——
是鱼饵。
他自己，就是那条被挂在钩子上的蚯蚓。
三万精骑沿着古狼道出谷，沿着幽州东侧的官道往北绕，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轰隆隆”地响，像有人在用一把大锤敲一面大鼓，鼓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北风一卷，“呜呜”地散了，又聚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
最前面的斥候回来了。
“报——”
“幽州北门，守备空虚！”
“城头灯火稀疏，只有十几把火把。”
“巡逻队一队六人，走得又慢又散。”
“壕沟浅，拒马少，像被人拆了一半。”
“北门外那条粮道上，还有运粮的车队，车辙深陷，旌旗招展——”
“看样子是刚送完粮回来，卸了货，空车回城。”
“路上丢了不少草料，洒了一地。”
拓跋雄飞骑在马上，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直直地钉在斥候脸上。
“粮道暴露，北门空虚——”
“完颜阿骨打的消息，果然不假。”
“传令！”
“全军加速——”
“直扑北门！”
三万精骑加快了速度，“轰隆隆”地碾过官道，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嚓咔嚓”地响，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块冰。
他们扑过来了。
他们以为，前面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他们不知道，前面是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云浅浅在长安，两只手拢在腹前，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一根银簪斜斜地插在乌发里，在灯火里闪了一下，像一滴被人滴在黑绸上的水银。
她两根手指翻着账本，“沙沙”地响，一页一页，像一串被人拨动的算盘珠子。
“东侧官道上的车队，回来了几拨？”
“七拨。”
“每拨几辆车？”
“十二到十五辆。”
“车里装的什么？”
“石灰和旧麻袋，只留了两车真粮充门面。”
“车辙呢？”
“车辙压得深，看着像满载。”
“旌旗呢？”
“旌旗招展，一面不落。”
她两根手指把账本合上，“啪”地一声，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让车队明天再走一趟。”
“继续装。”
“让大燕的斥候看清楚——”
“汉军的粮道，就在这里。”
“又肥又软，谁咬谁赚。”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动，像一串算盘珠子被拨了一颗——“嗒”。
“但账上不这么记。”
“账上记的是——”
“大燕的三万精骑，已经进了口袋。”
“这回的账，本宫亲自来算。”
天，终于亮了。
幽州北门外，白茫茫的一片，雪地反射着天光，亮得刺眼，像一面被人铺开的巨大铜镜。
三万大燕精骑，像一条被人从山口里挤出来的铁河，“轰隆隆”地涌进了预定的伏击圈。
他们排成三列纵队，前面是先锋，中间是中军，后面是辎重和马车。
马蹄踏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像有人拿砂纸在磨一块铁板。
他们冲过壕沟——
壕沟是空的，看着浅浅的，好像没什么。
他们冲过废窑——
废窑黑漆漆的，看着空空的，好像没什么。
他们冲向北门——
北门的城头上，只有十几把火把，稀稀拉拉的，像被人一把一把拔走了的蜡烛。
拓跋雄飞的副将骑在马上，两只眼睛扫过城头，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北门果然空虚——”
“全军——”
他的话没说完。
“轰——！”
一声巨响，像有人把一口大铁锅从天上砸下来，把整个大地都砸得抖了三抖。
三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从壕沟尽头飞出来，“嗖嗖嗖”地破空而过，在大燕骑兵的退路上炸开了，“轰隆隆”地响，泥土、碎石、枯草飞起来十几丈高，像一根一根被人从地底下拔出来的黑柱子。
退路——
封了。
“杀——！”
一声断喝，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口铁钟，“嗡嗡”地在清晨的雪地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壕沟里的伏兵齐出，“轰隆隆”地碾过来，铁甲铮铮，长枪如林，喊杀声震天，像一堵被人推倒的墙，从两边把大燕骑兵的阵型撕成了三段。
两侧废窑里的精锐也冲出来了，像两把被人从鞘里拔出来的刀，直直地砍进大燕人的侧翼。
大燕骑兵乱成了一锅粥。
“伏兵——！”
“有伏兵——！”
“后撤——！”
“撤不了——！”
“路被封了——！”
“炮——！”
“火炮——！”
他们冲不进北门，城头上的弓弩手齐齐开弓，“嗖嗖嗖”地响，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噗噗噗”地钉进人的皮肉里，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头。
他们退不回去，火炮把路封得死死的，泥土碎石堆得比人还高，连匹马都跳不过去。
他们两边都是伏兵，铁甲铮铮，长枪如林，一刀一刀地往里捅。
首尾不能相顾。
像一罐子被人塞满了的沙丁鱼，挤得水泄不通，人贴着人，马贴着马，“咔咔”地响。
就在这时候——
“轰隆隆——”
一阵马蹄声从北面传来，像有人用一把大锤敲一面大鼓，鼓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北风一卷，“呜呜”地响。
张翼德亲率铁骑正面冲杀。
他骑在一匹乌黑的大马上，两根手指攥着那把三尺七寸的刀，刀刃薄得像一片被人吹出来的冰凌子，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像一匹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白练。
声音又粗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口铁钟，“嗡嗡”地在雪地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一刀劈下去，“噗——”，刀刃砍进一个大燕骑兵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拿斧头砍进一段湿木头。
“一。”
他又一刀劈下去，“噗——”，砍进另一个大燕骑兵的头盔，头盔“嗡”地一声，被劈成两半，像一个被人从中间掰开的铁碗。
“二。”
他就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在大燕骑兵的阵型里横冲直撞，一刀一个，“噗噗噗”地响，像有人拿镰刀在割麦子。
三万大燕精骑，被堵在伏击圈里，首尾不能相顾，前面是火炮封路，后面是铁骑冲杀，两边是伏兵夹击——
像一只被人装进麻袋里的野猪，再怎么挣扎，也挣不脱那根绳子。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战斗结束了。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血把雪都染红了，红得发黑，像有人把一缸红墨水倒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咕噜咕噜”地往四面八方漫。
清点战果——
斩敌一万三千。
生擒大燕副将一名，五花大绑，跪在雪地里，两只眼睛里的光像被人掐灭了的灯芯，“噗”地一下全暗了。
缴获大燕主帅印信一枚，铜面粗粝，刻着“拓跋雄飞”四个字。
缴获调兵令箭三支，铁杆，箭头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使用过千百遍。
缴获战马一万四千匹，一匹不留，全部圈进了幽州城的马厩里，“轰隆隆”地涌进去，像一条被人从城门口挤进去的铁河。
张翼德站在雪地里，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战场，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像一个被人掰开的石榴。
“一万三千——”
“一晚上加一早上，一万三千。”
他两根手指在刀柄上拍了一下，“啪”，声音不重，却让刀身震了三震，“嗡嗡”地响。
“这回的刀，开荤开得痛快。”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大燕副将，两只眼睛眯了眯，像两条折了一下的铁尺子。
“你们主帅呢？”
“拓跋雄飞人在哪？”
大燕副将咬着牙不说话，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张翼德，眼珠子里的光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
张翼德两根手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啪”，声音不重，却让副将的膝盖弯了一下，像一个被人踩住的门轴。
“不说是吧？”
“他就在古狼道。”
“跑不掉的。”
他转过身，两只眼睛看向南边，看向长安的方向，声音又粗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口铁钟。
“报上去。”
“就说——”
“张翼德不辱使命。”
八百里加急，从幽州送到了长安。
传令兵翻身下马，两只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咚”地一声跪在殿门前，膝盖砸在石阶上，声音又闷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
“报——！”
“幽州北门伏击，大获全胜！”
“张翼德将军伏兵四起，火炮封路，正面冲杀——”
“斩敌一万三千，生擒大燕副将一名。”
“缴获大燕主帅印信与调兵令箭。”
“三万精骑，溃不成军。”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那封急报上，指腹碾过纸面，
他把急报搁回御案上，“笃”，声音平平稳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一颗妙子。
“一战而定。”
“大燕的三万精骑——”
“一个不剩。”
“拓跋雄飞丢了三万人，丢了印信，丢了令箭——”
“这回，他是真的疼了。”
云浅浅两只手拢在腹前，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账上记一笔。”
“大燕送来的三万精骑——”
“汉国照单全收。”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案上，“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大燕丢了三万精骑——”
“拓跋雄飞，不会善罢甘休。”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手里还剩多少兵？”
“他手里还剩——”
“十二万。”
“可这十二万，不能再折了。”
“再折，他就完了。”
“所以——”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冷了两分。
“他会孤注一掷。”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案上，“笃”，声音平平稳稳。
“孤注一掷。”
“对。”
“他手里还有十二万。”
“十二万——”
“不会再分兵了。”
“他会全部押上。”
“三面合围，强攻幽州北门。”
他转过身，两根手指按在窗框上，指腹碾过木头上的纹路，“沙沙”地响，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一块木板。
“传令。”
“全军备战。”
“北门城头——”
“朕亲自去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可帅帐外面，北风“呜呜”地叫着，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卷着雪粒子，直直地扑向南方。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呜——”
一声。
两声。
三声。
从东面、北面、西面，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三路大军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张翼德站在幽州北门的城头下面，两根手指攥着刀柄，指节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抬起头，看着城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又粗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口铁钟。
“来了。”
“三面合围。”
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唰”地一声，刀刃薄得像一片被人吹出来的冰凌子，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这回——”
“老子要打个痛快。”
北风呼啸，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呜呜”地咆哮着，卷着雪粒子，直直地扑向南方。
号角声越来越近。
三面合围之势，已经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