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日落前。
陈青山把第三袋赤焰灰拖到外炉登记处,照旧过秤,照旧画押。
铜秤砣压下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咳了两声,灰扑扑一张脸,看着比前几日还像个倒霉苦工。
老杂役扫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足。走吧。”
陈青山收回手,没立刻走,先把袋口重新扎紧,确认册子上那一笔已经写完,这才拎起空铲往三号炉那边回。
账面干净。
这是命。
至于藏在腰后破布里的那点炉底结渣,那是命之外的活路。
方大河已经等在洞口背风处。
半边赤膊外头套了件旧灰袍,怀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他一见陈青山过来,先往火井方向瞟了眼,才低声道:“今天柳青霜又来了。”
陈青山脚下一停。
“查什么?”
“查你。”方大河咧了咧嘴,“翻三号炉的交灰册,问你每日几时来、几时走,还让人扒了扒你交上去的灰。”
陈青山后背有点发凉,面上却只露出茫然。
“我交少了?”
“少个屁。”方大河哼了一声,“足斤足两,灰还比别人干净。她翻不出东西,脸比炉灰还冷,最后被鲁长老一句‘闲得慌就去内炉扫火沟’打发走了。”
陈青山听到这里,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鲁长老这老头,嘴是真毒,人也是真能挡事。
方大河从怀里摸出两张面具。一张黑木鬼脸,一张灰狐脸,做工粗糙,边缘还带毛刺。
“戴灰狐。”他把灰狐面具塞过来,“你年纪轻,戴鬼脸压不住。进了黑槐坊,少说话,别报真名,别问别人来处。人家戴什么面具,穿什么衣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懂?”
陈青山接过面具,往脸上一扣。
木头有股霉味,勒得鼻梁疼。
“懂。”
“还有。”方大河压低声音,“今晚你不是器峰外门弟子,我也不是火脉洞管事。咱俩就是两个卖废料的穷鬼。穷鬼有穷鬼的说法,别端着。”
陈青山看他一眼。
这话听着糙,理是对的。
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拿着一小瓶好到离谱的赤焰晶粉去卖,本来就扎眼。若再装出一副来历深厚的派头,那不是藏,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贴脑门上。
他把肩膀塌下去一点,嗓子也压哑了些。
“方哥,咱就卖点炉灰。”
方大河一拍他肩膀,乐了。
“对,就这味儿。”
黑槐坊在青云宗外三十里。
两人没走大路,从火脉洞后头一条运炭旧道绕出去。山路窄,石子多,越往下走,宗门那股清正味儿越淡,湿泥味、烂叶味、散修身上的药渣味慢慢混在一起。
天擦黑时,前头出现一片老槐林。
槐树黑沉沉的,枝上挂着几盏罩了黑纱的灯。灯下没有牌坊,只有一块裂开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过槐。
过槐不问名。
这地方,规矩倒简单。
林子尽头是一条窄街。街两边全是低矮铺子,门口挂着旧幡,有卖符的,有收药的,也有摆着半截断剑、破阵旗、妖兽骨头的。来往的人大多戴面具,谁也不多看谁,脚步都轻。
陈青山刚进街,袖子就被方大河拽了一下。
“前头第三家,胡记材料铺。胡老狐狸识货,也会压价。你别急着点头,听我说。”
他说得认真。
结果进铺没半盏茶,最先差点点头的就是他。
胡记材料铺不大,柜台后坐着个瘦老头,戴半张白木面具,只露出一把稀疏黄胡子。他接过封火小瓶,本来还懒散,瓶塞一拔,手却停了。
那点暗红晶粉藏在瓶底,量不多,可热意很细,刚透出来,就把柜台上一枚试火石烘得发红。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上,咳了一声。
“赤焰粉?”
方大河嘿嘿一笑:“胡掌柜,您老看仔细些。”
“看过了。”胡掌柜把瓶子放回桌上,语气淡得很,“火性还行,就是量少,又不是正经矿粉。五十块下品灵石,我收了。”
五十。
方大河的手已经往瓶子上伸,嘴里那句“成”都冒了半截。
陈青山伸手按住他的袖口。
方大河愣了一下。
胡掌柜也抬起头,看向灰狐面具后的陈青山。
陈青山没急着抬价,只把瓶子拿回来,倒出一点点晶粉,落在柜台旁那片黑铁试片上。火一沾铁,没有炸,也没有冒杂烟,而是贴着铁面慢慢铺开,红线收得很窄。
他指了指那条红线。
“掌柜拿浮灰价买炉底晶粉,这就没意思了。”
胡掌柜黄胡子动了动。
陈青山继续道:“普通赤焰粉,火冲,杂烟重,淬薄胚容易起泡。这粉二炼过,火性收得住,拿去给下品飞刀二次淬火,能省一回回炉。若是修火纹尾笔,散火也少。缺点也有,量少,不能入丹,碰水火性会泄。”
他说得不快,都是大白话。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嘴巴慢慢合上。
胡掌柜没说话,重新取了一根细铜针,在那点晶粉里拨了拨,又换一块青灰色试火石。晶粉贴上去,石面亮了一小圈,边缘干净,没有黑烟。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胡掌柜把铜针放下。
“你会炼器?”
陈青山摇头:“不会。跟人烧过炉,见过废料。”
这话半真半假。
烧炉是真,见过废料也是真。至于这一瓶东西怎么来的,那就不归掌柜问了。
胡掌柜笑了一声。
“见过废料的人多,能把废料说出价的人少。你要多少?”
“一百二。”陈青山道,“少一块不卖。”
方大河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回头看他。
五十到一百二,这刀砍回去,比铲炉渣还狠。
胡掌柜也不恼,只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
“年轻人,黑槐坊不是宝阁。来这儿的货,都有点不好说的来路。我给你现钱,是担风险。”
“掌柜担风险,我也担风险。”陈青山把瓶子按住,“你要觉得不好卖,我拿走。火脉废料不愁没人试。”
说完,他真把瓶子往袖里收。
胡掌柜的手压了上来。
“急什么。”
方大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胡掌柜摸出一枚黑槐木印,放到柜台上。木印从中间劈成两半,断口能对上。
“这样。货先押我这儿,我找人试。三日后,你们拿半枚印来。若试出来真能给下品法器二次淬火,一百二,我给。若不成,货退你,另赔你十块押金。”
陈青山看着那半枚木印,没有马上接。
胡掌柜又道:“后头若有稳定货源,价还能谈。但我要先知道,一旬能有多少。”
一旬多少?
这话问到根上了。
陈青山没有顺着说大,只道:“看炉。炉好,多一点。炉差,没有。”
胡掌柜点点头。
“谨慎是好事。”
他数出十块下品灵石,推过来。
陈青山收下灵石,把半枚黑槐印塞进袖袋。方大河全程没再插嘴,只在出门时冲胡掌柜拱了拱手,笑得比进门时真了不少。
出了铺子,夜风一吹,方大河才低声骂道:“你小子,刚才差点把胡老狐狸的牙拔下来。”
陈青山摸着袖里的十块灵石,心里却没有飘。
十块只是押金,真正的价还在三日后。可有了胡掌柜这句话,赤焰晶粉就不再是他床脚青砖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红沙子。
它有价了。
有价,就能滚雪球。
“走。”方大河拉了他一把,“别在街上数钱,穷酸味太重。”
陈青山刚要迈步,胡记材料铺二楼的竹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一个戴金色龙纹面具的人,从楼梯上下来。
那面具,陈青山见过。
宗门外坊市,灯影下,也是这样一张金色龙纹面具,隔着人群看过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低着脑袋跟着方大河往前走。擦肩而过时,他从对方垂下的袖口边,看见一小截暗纹。
一个“北”字。
陈青山把袖里的半枚黑槐印扣紧,指腹被木印断口硌了一下。
黑槐坊这条财路,刚搭上。
北字堂的人,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