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
有警员敲响苏信办公室的大门,送来一份文件。
苏信结果,看了一眼,是省公安厅的任命通知。
江峰,任云仓县公安局副局长,即日到任。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拨了江峰的号码。
电话被接起,江峰的声音压着笑:“猫哥,我正要给你打。这不能又是你照顾我吧?”
“那肯定不能,都是你自己表现良好,组织信任。”
“哈哈,猫哥还是一如既往的低调。”
江峰笑了声也不戳破,他自己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一定是苏信出了力。
他出发到云仓县之前,苏信早就说过:说不定这回结束,你就是县公安局局长了。
现在虽然是副局长,但也大差不差。
而且任命是直接从省厅发下来的,他可不认识什么省厅的大佬。
苏信直奔主题:“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就到。我把手头专案组的工作交接完就来。”
“路上开车慢点。”苏信顿了顿,“办公室等会喊人给你收拾好。”
江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谢了,猫哥。”
“谢什么。来了好好干,刑侦这块你挑起来。”
挂了电话,赵宏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江峰任命通知的复印件,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苏局,省厅直接下派江副局长上任云仓县。来了之后,咱们公安局可就是兵强马壮了。到时候咱们可就真的威风了。”
苏信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柔,道:“兵强马壮不是用来显摆的。基层警务改革试点下周启动,你先把各乡镇派出所的人事整顿方案整理出来,江峰一到就开会。”
“是!”
赵宏辉大声应是,态度很是坚决。
他知道苏信的意思,不能被这段时间的一点成绩冲昏头脑。
苏信点点头。
赵宏辉转身离去,为迎接江峰做准备。
……
与此同时。
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赵宇亮坐在会议桌主位,围坐的有五六个人,都是他这几年在云仓县培植的亲信。
以前石宇严在的时候,这些人全被压在冷板凳上,财政、交通、城建这些肥缺一个都轮不到,全被石宇严的人占着。石宇严倒台之后,专案组把那些肥缺上的人撸了个干净,位置全空出来了。
按孙海洋的意思,县委书记很有可能另有人选,而且很有可能是外来户。
那他掌握云仓县的权利,就必须把这些重要岗位先占好,就算当不上县委书记,也能把新来的县委书记给架空了。
其实他心中还是有一丝的期望,说不定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就当上县委书记了呢?
赵宇亮见人来齐,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一个个安排。
赵宇亮看向左手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语气随和道:“老刘,财政局那边,你准备一下。”
“李明宏跟石宇严走的太近,估计跑不掉了,他那个位置不能空太久。你是学财务出身的,在审计局干了八年,资历够,业务也熟。财政局交给你,我放心。”
刘志成心头狂喜,但他嘴上还是稳重:“赵县长,一切遵从您的意愿,您让我去哪我去哪。财政局那边我过去会先摸清家底,后面好配合您的一切工作。”
他虽然激励压制,但脸上的红光怎么也掩饰不住,甚至呼吸都变得急促。
财政局是县政府第一大局,管着全县的钱袋子。他在审计局干了几年副局长,早就盯着财政局的位置了。但石宇严在的时候财政局长是石宇严的人,他连边都沾不上。
现在石宇严倒了,李明宏自身难保,这个位置终于轮到他了。
上了这个位置,那就是要权有权,要钱有钱。
他怎么能不高兴呢?
赵宇亮说正色道:“财政局是咱们的钱袋子,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你去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李明宏留下的烂账理清楚。该切割的切割,该补的补。”
他敲了敲桌子,严肃道:“另外,以后公安局那边的经费,按正常程序走,不要再搞出什么问题。苏信那个人记仇,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跟他起正面冲突。”
刘志成郑重点头:“明白。”
赵宇亮转向右边一个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老周,县委办副主任我准备让你上。”
他顿了顿,分析缘由,道:“县委办的工作要求不会低,更要会察言观色。你在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业务上我放心,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赵宇亮身子前倾,看向周国华:“新书记来了之后,对云仓县的情况不熟。他要什么,你尽量配合给。他要用什么材料,你尽快提供。但是,涉及到人事安排的事,你多向我汇报。”
周国华沉默了两秒,点头说:“赵县长,新书记来了之后,我会全力配合他的工作。但县委办的人事调整,还是得您来把关。”
“毕竟您才是我的领导。”
赵宇亮很受用,他很喜欢这种大权在握,手持刀叉分配蛋糕的感觉。
周国华心中虽然有些发憷,但是也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一旦他当上县委办副主任,不论是赵宇亮还是新书记都会亲近自己,只要自己藏得够深,两边吃也不是没可能。
他比刘志成更清楚赵宇亮的心思,赵宇亮就是要把县委办抓在手里,这样就能卡住新书记的信息渠道。
一个县委书记,如果连县委办的人都指挥不动,那就是个空架子。
赵宇亮满意地点点头。周国华说话滴水不漏,既表态配合新书记,又点明了关键的人事调整。县委办的人事调整,必须他说了算。
赵宇亮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语气沉下来:“各位,石宇严倒台之后,云仓县的局面你们都看到了。省里估计会空降县委书记,苏信那边兵强马壮,公安局现在被他蛊惑的都跟他一条心。”
“咱们现在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市政府那边,文志华书记已经表了态,全力支持咱们的工作。上面有人撑腰,下面有你们支持,这个局面,咱们稳得住。”
“苏信有背景,咱们也有背景。文书记可是说了,连詹省长最近都在关注云仓县的动向。相信大家大概也能猜到原因,这次一定要铆足了精神替詹省长守住家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们说清楚。苏信这个人,不要正面招惹。他的手段你们都见过,石宇严怎么倒的,你们心里都有数。”
众人默默点头赞同,能不和苏信起冲突,再好不过。
苏信到任这么点时间拿下的干部数都数不过来了,现在云仓县的干部都不原因招惹苏信。
赵宇亮见众人表情,心中叹息。
人果然得亮剑,亮剑了才额能让人尊敬、害怕。
苏信从来云仓县开始一直都是不停的挥舞屠刀,给所有人的形象就是杀伐果断,谁惹他谁死。
他在思索,也许他也应该这么做。
赵宇亮收回思绪,继续道:“咱们的策略是他不干涉咱们的人事安排,咱们也不干涉他的公安口。他要搞基层警务改革,让他搞。他要查石宇严的余党,让他查。咱们只管把政府这边的财政、人事、项目审批抓在手里,把经济搞上去。只要经济数据好看,上面就挑不出毛病。”
在座几个人纷纷点头,赵宇亮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鼓舞士气,又划了底线。
刘志成心想:不招惹苏信是对的,但苏信那个人会不招惹别人吗?他不主动查你,前提是你别撞到他枪口上。
周国华也在想:赵宇亮说上面有文志华撑腰,有詹云鹏关注。可是据他分析苏信是刘武陵的人,他不相信赵宇亮看不出来,这层关系赵宇亮今天没提。
但他没说出来,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泼冷水?好日子刚冒了个头,谁也不想去扫赵宇亮的兴。
众人纷纷表态,有的说要把财政大权牢牢抓住,有的说要尽快在各局委办安插人手,有的说要盯紧苏信的动向随时向赵县长汇报。
气氛热烈,俨然一副蒸蒸日上的热闹场面。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文志华的车队到了云仓县公安局。
理由是基层制度改革试点的前期准备工作考察。
文志华和周林栋一起来的,规格很高。
文志华下车时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周林东的目光在苏信身上停留了一会,随即恢复正常。
一行人在赵宇亮陪同下先参观了县公安局一楼大厅,随即往里走,到会议室落座。
赵宏辉提前在会议室布置了展板,把近期破获的几起案件和基层警务改革的初步准备工作做成图表贴在展板上。
苏信站在展板旁,神色如常。
文志华在展板前站了片刻,听赵宏辉简要汇报。他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基层派出所警力配置比例、经费情况等等。语气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似一切就是正常的考察工作。
但当文志华开始发言的时候,态度急速变化。
他坐在主席台中央,面前摆着话筒。台下坐着云仓县各局委办负责人、乡镇主要领导、公安局中层干部,满满一屋子人。
文志华开场先肯定了云仓县近期的工作,提到了石宇严案,用“配合省纪委查处腐败案件态度坚决”一句话带过。
然后话锋一转,语调沉了下来。他谈到干部队伍建设时,忽然变了话锋。
“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不等于蛮干。不能仗着年轻、仗着有点成绩就目中无人,不尊重老同志,不按规矩办事。咱们苏江市内部的事情应该内部处理。更加不能办案搞扩大化,不能因为查了一个石宇严就把全县干部都当嫌疑人。”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坐在第二排的苏信。
赵宇亮坐在主席台侧位,嘴角微微上扬。
苏信啊苏信,这一招以势压人不知道你接不接的住?
刘一鸣攥紧了拳头,赵宏辉盯着桌面眼神发冷。
他们都听出了话中的不满和敲打。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不敢发作,更啪因为自己的冲动给苏信招惹麻烦。
文志华眼神瞟向苏信,继续说:“云仓县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稳定。石宇严案牵涉面比较广,但案子是案子,工作是工作。不能因为查案子把干部队伍搞乱了,更不能把内部的团结给破坏了。我要提醒在做所有人,云仓县是苏江市的云仓县,不是谁的家天下。石宇严的这种情况决不允许在出现。”
这话已经不是在敲打了,是当而皇之的羞辱。
赵宇亮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心想:文志华这是要当着全县干部的面把苏信搞臭。
一句云仓县是苏江市的云仓县,表面上是批评苏信不守规矩,实际上也是在警告在场的所有人,跟苏信走得太近,就是跟我文志华过不去。
这是要孤立苏信。
就在会议室气氛降到冰点时,坐在主席台另一侧的市委副书记周林栋拿过了话筒。
周林栋语气平和,像是拉家常:“文书记刚才讲的干部队伍建设问题,非常重要。我也补充几句,年轻干部是咱们队伍里的生力军,有想法、有干劲、敢碰硬,这些都应该鼓励。”
顿了顿他提高音量道:“云仓县公安系统近期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鲁志南案的成功侦破在全省都产生了很好的反响。对于有能力、有担当的年轻同志,我们既要严格要求,也要给予支持。云仓县刚经历了一场大的政治风波,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团结一心,把工作搞上去。我相信云仓县的同志们有这个觉悟,也有这个能力。”
这番话每一句都在反驳文志华,但措辞圆融,姿态谦和,不像是针锋相对,更像是在做补充说明。但在座的人谁听不出来?周林栋在替苏信解围。
他说“应该鼓励”,就是在说文志华的批评不对。他说“严格要求也要给予支持”,就是在说文志华光敲打不给支持是欺负人。
周林栋面色如常,实则心中愤怒。
他本来就觉得文志华这次突然说要来云仓县蹊跷,这些他终于明白这个老狐狸来是为了干什么。
苏信可是他老领导的人,而且他不觉得苏信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如果一定要说有问题的话,那就是速度还不够快,没能将云仓县这一窝蛇鼠全部一网打尽。
他对文志华的成分很清楚,妥妥的本土派。对苏信这样的外来人员有着天然的警惕,再加上苏信收拾了石宇严,可以说是捅了本土派的痛脚,文志华不急才怪。
但是在苏江市,他决不允许苏信被人欺负。
苏信向着周林栋微微点头,表达谢意。
他再看向文志华,对方好似无事发生般面无表情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苏信心中不屑,堂堂市委书记亲自下场敲打自己,到底是着急了。
这也说明这次自己快速打掉石宇严是正确的,这让有些坐不住了。
苏信安静的坐在台下,脑中记忆涌动。
关于文志华,太具体苏信不太记得,但他可以肯定这个文志华是个巨贪。前世文志华退休前被抓了,查出贪污腐败,金额高达数千万。
这样一个巨贪和自己敌对,并且已经有些气急败坏,这是好事。
这样更加方便他打破苏江市这谭死水的平静。
会议结束后,文志华匆匆离开了云仓县,不过周林栋留了下来,随着赵宇亮去视察政法委和财政局的工作。
苏信刚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对今天的事情做复盘。
文志华今天做得太露了。
这事传出去,丢脸的不是苏信,是文志华自己。
小人自龌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