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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沈有容

    自北向南,跨黄河、渡长江、越浙闽群山,足足半月奔波,魏鸣终是踏足大明东南海疆。

    这里没有紫禁城巍峨殿宇,没有北镇抚司肃杀衙院,没有朝堂无尽权谋纷争。

    入目尽是连天沧海、怒涛翻涌,海风常年凛冽,裹挟着浓重的咸腥与潮雾。

    岸边烽墩连绵百里,旌旗林立,壁垒森严,铁甲士卒往来巡守,步履铿锵,处处皆是铁血戍边气象。

    万历末年,援朝大战虽止,可东南海疆从未真正安宁。

    残余倭寇、流浪浪人、沿海盗匪相互勾连,时常趁夜登岸劫掠村镇、屠戮百姓、抢夺粮船。

    海患年年不息,烽烟时时再起,这片土地,常年浸在刀兵与血泪之中。

    魏鸣一身粗布青色戍卒布衣,行囊单薄,别无长物。

    如今的他,只是一名戴罪充军、贬戍海防的罪卒。

    一路行来,沿途军营、驿站、关卡,人人听闻“贬官充军”,大多眼神轻鄙、态度冷淡,皆以为是犯事渎职、罪孽缠身的落魄官吏。

    唯独魏鸣本心坦荡,步履从容,无愧天地、无愧国法、无愧苍生。

    他获罪,非贪、非恶、非渎职。

    只为揭穿帝王迷信邪术、只为护住世间公道、只为不愿成为深宫祭天阴谋的染血刀俎。

    这般罪名,天下辱他,他却自傲。

    抵达浙闽海防主营时,天色渐近黄昏。

    大营依山傍海而建,高墙坚固,壕沟深阔,炮口朝海,森然威慑。营门两侧甲士持枪肃立,目光锐利,军纪严明,较之京师禁军的虚浮奢靡,多了实打实的百战煞气。

    守门兵卒见魏鸣布衣简行、孤身一人,起初依例厉声盘查,可待看清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静凛冽、气度沉稳不凡,全无普通罪卒的猥琐颓态,心中不由得收敛轻视,不敢肆意呵斥。

    魏鸣不言多余,从容掏出刑部发配文书,递上前去,声音平静无波:

    “罪卒魏鸣,奉旨贬戍东南,前来大营报到,听候差遣。”

    文书层层传递,最终送入中军大帐。

    此刻坐镇东南海防大营的,正是万历末年大明最后一位海疆柱石、抗倭名将——沈有容。

    沈有容年近六旬,半生沉浮沧海,三十余场大小海战无一败绩。逐倭寇、驱红夷、镇守台澎、靖定闽浙,眼见三朝海患、看透官场污浊、阅尽人间浮沉。

    他性情刚正、爱重忠良、最厌朝堂投机钻营,最敬守心守义、刚直不屈之人。

    这些时日,京师风波虽被刻意压下,可福王冤死、五行诡局、魏鸣金殿死谏、忠良被贬一事,早已通过朝中旧臣、边关密报,悄然传入东南大营。

    沈有容初闻此事,便连连叹息,痛惜朝堂昏暗、帝王迷心。

    当“魏鸣”二字映入文书之上,沈有容握着卷宗的手指骤然一顿,沧桑眼眸中闪过明显的动容与敬重。

    锦衣卫百户魏鸣。

    少年起家,断案如神,查遍京中奇冤,勘破无数秘局,刚正不阿、不附权贵、不徇私情。

    福王一案,线索错综、暗流密布,朝野无人敢查、无人敢碰,唯独他迎难而上,铁面取证、秉公断案,将滔天隐案层层剥开。

    最难得的是,他看透深宫邪局,明知谏言必祸身,依旧冒死直谏,宁丢官弃职、甘受贬戍,也不肯屈从帝王虚妄邪术,不肯缄默纵容血染五命的荒唐祭天。

    满朝文武,身居高位、食君厚禄者数百千人,无人敢逆龙鳞、无人敢守公道。

    偏偏一个小小锦衣百户,撑起了整个大明朝堂仅剩的傲骨与良知。

    “忠臣落难,盛世悲哀。”

    沈有容放下文书,长叹一声,当即肃然起身,对帐外亲兵沉声道:

    “此人非普通罪卒,速速引他入帐,本帅亲自接见。”

    此言一出,帐外亲兵尽皆愕然。

    自建营以来,发配充军之人,最低者苦役杂役,最高者不过千总接引,从未有总兵大帅亲自出迎接见的先例。

    可见这位来自京师的贬臣,在沈有容心中,分量极重。

    片刻后,魏鸣被引入中军大帐。

    帐内宽敞肃穆,四面悬挂海疆舆图,山川海域、倭患点位、兵力布防密密麻麻标注详尽。案上堆放军报、牒文、军械名册,烛火明亮,照得满帐肃然庄重。

    沈有容一身黑铁重甲,鬓染霜白,面容苍劲威严,久经沙场的厚重煞气浑然自生,不怒自威。

    魏鸣恪守戍卒礼数,躬身抱拳,姿态恭谨有度,声音沉稳:

    “罪卒魏鸣,拜见总兵大人。”

    他如今身带罪籍,不矜才、不恃气、不辩冤、不诉苦,守礼守分,却脊背挺直,傲骨丝毫未折,眼底坦荡澄澈,无一丝卑微怯懦,无半分愤懑怨怼。

    沈有容看着他年轻却沉静的眉眼,看着他历经大变却依旧干净坚定的眼神,心中愈发爱惜敬重。

    他抬手挥退帐内所有亲兵幕僚,独留二人对坐,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跃。

    沈有容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饱含郑重敬意:

    “魏老弟,你的事,老夫尽数知晓。”

    “福王一案,你秉公执法、铁证断案,光明磊落,无半点私弊。后续金殿死谏,斥邪术、正君心、守正道,宁受贬黜,不违本心。”

    “朝野浑浊,人人明哲保身、趋利避祸,唯独你一身孤勇,敢为人所不敢为。就冲这点,老夫就认你这个人。”

    魏鸣低声道:“大人谬赞。草民如今身是罪卒,只求此后戍守海疆,斩除倭患、护佑百姓。”

    “你大可不必如此自轻。”

    沈有容目光恳切,语气坚定:

    “老夫戍海半生,看得最明白。朝堂权贵多虚浮,真正能扛事、敢担责、守家国、有良知的,寥寥无几。你虽被除名贬罪,你的忠、你的智、你的骨、你的义,远胜满朝公卿。”

    “旁人发配,是赎罪。你发配,是苍天不忍埋你良才,让你远离深宫污浊,来此沙场建功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