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兰是在医院里，得知庭审消息的。
她因为高血压和心脏病，被取保候审，在医院里接受治疗。那天，她的儿子来看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色很难看。
"妈，你看看这个。"儿子把报纸放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发抖。
陈淑兰拿起报纸，看了一眼，然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报纸的头版，是锦华公寓连环杀人案的报道。标题写着："十九年三十七命，连环杀手落网"。旁边配着一张照片，是被告席上的陈建国。
她认识他。
那个住在601的男人，那个找她配过药的男人，那个每次都给她五百块钱的男人。
她一直以为，他是帮老婆配药，他老婆有精神病，需要用这些药来控制。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个可怜的男人，配一些他需要的药。她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药，不是给他老婆用的。
是用来杀人的。
她配的每一次药，都被他用来，让一个人失去反抗能力，然后，被杀死。
十九年，十二次。
她给他配了十二次药，收了六千块钱。
每一次配药，对应一条人命。
平均一条人命，五百块钱。
陈淑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报纸从她的手里滑落，飘在了地上。
"妈，妈你怎么了？"儿子赶紧扶住她，"你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他……他真的是杀人犯？"陈淑兰的声音在发抖，"那些药……那些药，真的是他用来杀人的？"
"是。"儿子的声音也在发抖，"妈，你给他配的那些药，东莨菪碱、阿托品、氟哌啶醇，就是他用来控制受害者的药物。警察说了，那些药，是作案的关键工具。"
陈淑兰的眼前，一阵发黑。她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想起了第一次给陈建国配药的情景。那是2003年，他找到她，说自己老婆有精神病，需要用一些镇静类的药物，医院里开不出来，想请她帮忙配一些。他说，他知道她是退休药剂师，懂这些。他还说，不会让她白忙，每次给她五百块钱的辛苦费。
她当时犹豫了一下。那些药，是管制药品，不能随便配。但五百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她觉得，帮一个可怜的男人，给他生病的老婆配药，是积德行善的事情。
她答应了。
从那以后，每年的8月，他都会来找她，给她一张药方，让她配药。每次，都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剂量。她问过他，他老婆的病怎么样了。他说，还是老样子，离不开药。她信了。
十九年，十二次。
她给他配了十二次药，收了六千块钱。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在帮人。
她是在帮凶。
她配的那些药，让十二个受害者，失去了反抗能力，然后，被残忍地杀害。她配的那些药，是杀人的工具，是夺命的毒药。
而她，一个干了三十八年的老药剂师，一个一辈子都在治病救人的人，竟然成了杀人犯的帮凶。
"我有罪……"陈淑兰喃喃地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我有罪啊……"
"妈，你别这样。"儿子抱住她，声音也哽咽了，"你不知情，你不是故意的。警察说了，你只是过失，不会判太重的。"
"过失？"陈淑兰摇了摇头，"我干了三十八年药剂师，我难道不知道那些药是干什么用的？我难道不知道，那些药的剂量，足以让人失去意识？我只是……我只是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怀疑。我为了五百块钱，把自己的职业操守，把自己的良心，都卖了。"
她想起了那些药，那些她亲手配制的药。她想起了那些受害者，那些因为她的药，而失去反抗能力的人。她想起了他们临死前的样子，虽然她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能想象得到。
一个干了三十八年的老药剂师，一辈子都在和药打交道，一辈子都在用治病救人。她以为，自己的手，是干净的。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手，沾满了血。
虽然她没有亲手杀人，但她配的药，杀了人。
虽然她不知情，但她的沉默，她的贪心，她的不愿意怀疑，让她成了帮凶。
"儿子。"陈淑兰抬起头，看着儿子，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妈对不起你。妈做了错事，让你丢脸了。"
"妈，你别这么说。"儿子说，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你是我妈，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嫌弃你。"
"可是，我嫌弃我自己。"陈淑兰说，她的声音很轻，"我一辈子治病救人，到老了，竟然成了杀人犯的帮凶。我配的那些药，杀了十二个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个债了。"
儿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那天晚上，陈淑兰一夜没睡。她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闪过那些药方，那些药，那些钱。
她想起了警察第一次找她问话的时候，她还在撒谎，说自己只是给老陈配了一些普通的镇静药，不知道他是用来杀人的。她还跟警察哭，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自己一辈子行善积德，不可能做坏事。
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被冤枉的。
她确实有罪。
虽然法律上，她可能只会被判几年。但在道德上，她欠了十二条人命。
第二天，她让儿子拿来纸笔，写了一份长长的认罪书。在认罪书里，她详细地交代了自己给陈建国配药的每一次经过，每一个细节，每一笔钱。她还写道，她愿意接受法律的任何惩罚，愿意用后半辈子，来赎罪。
写完之后，她把认罪书，交给了来看守她的警察。
警察接过认罪书，看了看，然后说："陈淑兰，你的态度很好。法院会考虑你的认罪态度，酌情判决。"
陈淑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法律的惩罚，是有限的。但道德的惩罚，是无限的。
那十二条人命，会跟着她，一辈子。
每次她闭上眼睛，都会想起那些药，那些受害者，那些因为她的贪心和沉默，而失去的生命。
药引沉默。
代价无声。
那个曾经用药物治病救人的老药剂师，终于，在真相面前，承认了自己的罪。
而她配的那些药，将永远作为证据，在法庭上，指证着那个恶魔，也指证着她自己的沉默和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