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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邢岫烟细说白蛇传,史湘云惊见蟹中僧

    屏风后头鼓声又起。

    这一回,那枝菊花转了一圈,却是落到了邢岫烟手上。

    宝琴头一个拍手笑起来。

    “邢姐姐,这回可轮到你了!”

    “你是要讲笑话还是讲故事?”

    邢岫烟拿着那枝白菊,见推辞不过,略想了一想。

    便轻声细语道:“既如此,那我便讲一个我们杭州西湖边上家喻户晓的‘白蛇报恩’故事吧。若是讲得不好,诸位可别笑话。”

    湘云一听这名儿,登时来了兴致。

    忙往前凑了凑道:“白蛇报恩?这名目听着当真新鲜有趣,我竟从没听过!邢姐姐快讲与我们听。”

    邢岫烟微微一笑,顿了顿。

    方才轻声开口道:“相传蜀中峨眉山上,有一条白蛇与一条青蛇,在深山里修炼了千百年,双双修得人形。”

    “那白的唤作白素贞,青的唤作小青,两个情同手足,以姊妹相称。”

    “只因那白娘子前世尚是一条小蛇时,曾被一个牧童救过性命,她便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待修成人形后,便带着小青下山入世,往江南寻那恩人去了。”

    “那一年恰逢清明,姊妹二人寻到杭州西湖,湖上正下着蒙蒙细雨。”

    “两人行至断桥边,正没处躲雨,恰遇着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年轻书生,名叫许仙,便是当年那牧童转世……”

    说到“断桥”、“撑伞”几个字。

    邢岫烟的声音不知怎的,轻轻顿了一顿。

    眼前恍惚又浮起那日西湖断桥上的漫天烟雨,并那道护在她身前的挺拔身影。

    她垂下眼帘,望着手里那枝菊花,好半晌才定了定神。

    接着轻声说道:“那许仙见两位姑娘淋了雨,便好心将油纸伞借给了她们,又约定了改日登门取伞……”

    邢岫烟嗓音本就清雅温软,此刻伴着轩外习习秋风。

    便将那一桩借伞还伞、小青暗中牵线,并两人如何喜结连理的经过,不疾不徐的娓娓道来。

    从西湖畔的花前月下,一直讲到夫妻两个搬去镇江开了间药铺。

    白日里悬壶济世、问诊施药,夜里头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把一段神仙眷侣般蜜里调油的恩爱日子,说得细腻婉转、活灵活现。

    席上众女起初还一面掰着蟹脚一面听。

    听着听着,手里的银剪子、象牙箸便不知不觉都停了下来。

    满轩子再听不见半点剥蟹声。

    尤二姐、李纹几个托着香腮听得出了神。

    连黛玉、探春也凝眸屏息。

    一屋子人竟全叫她这温柔的江南软语带进了那画桥烟柳的温柔乡里。

    唯独宝琴一直单手支着下巴瞧着她。

    见她方才提及断桥时那般神思恍惚,讲到夫妻恩爱处眉眼间又隐隐含着几分神往。

    眼睛不由微微一眯,嘴角若有若无的翘了一翘。

    正自入神间,却听邢岫烟话音一转,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夫妻的日子原本过得和和美美,谁知到了五月端午那日,却陡然生出了变故……”

    “那许仙不知内情,劝白娘子饮了一杯雄黄酒。白娘子推脱不过,勉强吃了下去,回房竟现出了原形。”

    “许仙醉醺醺地一揭帐子,只见床榻上盘着一条碗口粗的巨型白蛇,当场便吓破了胆,魂飞魄散的死了过去。”

    李绮听得心惊,忍不住“呀”的一声,拿双手捂住了小嘴。

    “待白娘子醒转过来,见丈夫没了气息,哭得死去活来。为了救活夫君,她便与小青冒死飞上峨眉仙山,去盗那起死回生的灵芝仙草。”

    “守山的仙童仙鹤拦着不许,她们两人便拼着性命恶斗了一场,到底把仙草盗了回来,救活了许仙。”

    湘云听得眉飞色舞,猛的一拍桌子。

    赞道:“好个白娘子!好个小青!这才是真真正正有情有义的奇女子!”

    邢岫烟轻叹一声。

    又道:“偏偏那镇江金山寺里,有个老和尚,法名唤作法海。”

    “这法海原是中州洛阳白马寺里的得道高僧,练就了一身降妖伏魔的本事,后来云游到镇江,做了金山寺的住持。”

    “他一眼瞧出白娘子是蛇妖幻化,便非要拆散这一对恩爱夫妻,硬是将许仙哄骗到金山寺里关了起来,死活不许他回家。”

    “白娘子哪里肯依?她便同妹妹小青驾起狂风巨浪,引来滔滔江水,直漫到金山寺的山门前,要同那法海拼命。”

    “而白娘子彼时已身怀六甲,气力不济,终究斗不过那法海。”

    “后来产下一子后,到底叫法海用金钵盂收了去,镇在了西湖边的雷峰塔底下……”

    黛玉素日最是个多愁善感的。

    听到这里,眼圈儿不由微微一红,低低叹了一声。

    “镇在雷峰塔底下……那冷冰冰的砖石里头,得苦苦熬上多少年……”

    邢岫烟见她伤感。

    便放缓了声音道:“那小青当日逃出生天,便重回深山之中,日夜苦修。”

    “待她练成了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便提剑杀回西湖,一举推倒了雷峰塔,救出了苦命的姐姐。”

    “那法海见势不妙,拔腿便逃。小青在后头紧追不舍,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四海八荒竟无一处容得下他。”

    “末了,那法海实在走投无路,瞅见水边有只螃蟹,只得摇身一变,一头钻进了螃蟹壳的缝隙里,缩在里头再也不敢出来。”

    说到这儿,邢岫烟顿了顿,抿嘴露出一抹浅笑。

    “是以我们杭州人都说,直到如今,每一只螃蟹的硬壳底下,都还躲着一个小小的法海和尚,在里头盘腿打着坐呢。”

    故事讲罢,满轩子的人俱都听得入了神。

    一时间静悄悄的,竟没一个人出声。

    还是湘云头一个回过神来。

    她好奇心大起,忙从盘里抓起一只大螃蟹。

    三下两下掰开蟹盖,拿银签子在蟹黄里头拨弄了一会儿。

    果真挑出一个三角形状的骨质小囊来。

    她擦净了蟹黄,翻过来低头一瞧。

    “呀!”

    湘云惊得从绣墩上跳了起来,一把拽住探春的袖子嚷道。

    “快瞧!里头真有个小和尚!你瞧这圆脑袋,这身子,底下还端端正正盘着腿打坐呢!”

    “可见邢姐姐方才说的不是编的,从前一定真有这桩奇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