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开坛讲法的时间定在了半个月之后。
这半个月并非随意划出来的空档。
沈爷在消息传开的第一时间便将他拉到了一旁,掰着手指替他算了一笔账。
第一次开坛讲法,按沈爷等人的想法是,一定要弄得隆重起来。
传道无小事,该有的仪程和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那些听讲的人从各地赶来,舟车劳顿,心绪浮动。
若是时间匆匆,底下的人心神也未能安定下来,效果便大打折扣。
半个月的时间,正好能让那些远道而来的人有时间安顿下来,梳洗一番。
把自己从赶路的匆忙中慢慢抽出来,归于沉静。
并且还要为此专门搭建一个讲法台。
这般相应的礼制,必须要尽善尽美,才能彰显如今陆沉的宗师气度。
所幸如今安宁县扩县的工程一时半会还停不了。
培养了许多土石工人。
夯土,砌石,搭架都是做熟了的活儿。
这种活儿干起来算是简单,不过三五日便将台基夯稳了。
讲法传道的事情不断发酵。
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朝四面八方飘去。
道城,边关六镇,甚至更远一些的州县都有人知道了此事。
曲红来汇报说,最近安宁县中来了很多不知跟脚的陌生人。
这些人各个还都有武艺在身。
有人在街面上转悠,有人在茶馆里打听陆沉的事迹。
也就是当下六扇门的诸位捕头能镇得住场面。
那些暗地里的刺探,明面上的试探都被及时拦了下来。
要不然可能迟早生乱。
陆沉点头。
既然立下了六扇门衙门,自然不是白干的。
章程在案牍室里编排值守轮次。
燕六带着人白天巡街,夜里伏哨。
这才将那些人头攒动的场面,压成了一个勉强可控制的局面。
五千乡勇现在也已经募集了两千了。
其中大多数都是先前跟随蓝真真从峒寨里出来的年轻人。
那些在龙脊岭深处长大的孩子,从小便在密林和山涧间摸爬滚打,身子骨比城里的人结实得多,胆气也来得更足。
这些年轻人在道城的时候就已经在打磨武艺。
练得马虎的便被蓝真真用藤条抽着重新站桩。
练得勤快的则被挑出来额外加练拳脚。
原本蓝真真还发愁他们这些人最后到底要去做什么。
暂时没什么好做的就只剩下练武。
没想到一年多下来歪打正着,直接给陆沉拉扯出来了一个雏形。
虽然后续还要调整人员配比,但现在维持治安还是勉强够用。
尤其是陆沉如今财大气粗,加上有诸多药材供应。
那些补气养血的汤药像不要钱一样往营房里送。
这些小伙子实力提升的速度比之前在道城的时候快多了。
一个个都在力关打磨。
筋骨被药材和操练双重催动着日益强健。
少数精锐还进了气关。
虽然只是初入气关,气血刚刚开始凝聚。
但对这样一支从峒寨里走出来的队伍来说。
每多一个气关武人都是意外之喜。
两千人平日里不怎么显山露水。
散在安宁县的街巷中时,像是县城里土生土长的自家人一样。
如今在安宁县外来武人多了之后,充当城卫。
往城门和街口一站,腰背挺直,目光如炬,让那些桀骜之辈也不敢嚣张。
章程也来汇报说,近来安宁县的武人数量急剧增多,闹事的人比之前多了很多。
那些从外地涌进来的人中,有不少都是带着背景过来的。
有人身后站着道城的某个商号。
有人是边关六镇某个将官派来探路的。
有人则干脆是想来找茬的。
只是根据陆沉之前的吩咐,不管谁有什么背景,来了这里都得尊王法。
后来燕捕头配合他,打杀了几个出头鸟。
有些人觉得自己背后有人撑腰便不把本地人放在眼里。
并且还收拾了几个穿着一身好衣裳,带着随从在酒楼里拍桌子摔碗,仗着家世想要压人的公子哥之后。
几回下来,就再没人敢随便闹事了。
安宁县百姓所享受到的生活环境前所未有的平和。
街面上的店铺可以放心开到天黑才收摊。
巷口的老人们敢坐在石墩上纳凉闲聊。
那些从外地来的人若是规规矩矩地住店吃饭,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只要是有力气的,都能有口饭吃。
也更让陆沉的名字被人爱戴。
街头巷尾每日里都能听到关于陆沉的传闻。
有人说,他当年在安宁县当跟山郎时曾独自一人在龙脊岭中走了七天七夜。
有人说他在道城六扇门时,一夜之间连破三桩悬了多年的旧案。
有人则言之凿凿地说他得了齐王全部的武学传承。
所有人对此都乐此不疲。
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谈,每传一次便多出一层新的细节。
也替半个月后的那场讲法铺了厚厚一层的底。
外来人多了之后,对陆沉原本的经历也是好奇,自然就有人帮他们掰开揉碎了讲。
更是有人现身说法。
那些故事在安宁县的街巷中被反复讲述着。
传奇的经历像是个火苗,在半个月的时间中越烧越旺。
半个月后,讲法台。
讲法台被安排在安宁县扩县之后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原本预留的是宅院的位置,只是还没有兴建起来。
四周空旷,正好便于聚人。
讲法台高一丈,台面用新伐的松木板铺成,边缘处还带着未被风雨磨去棱角的淡黄色木纹。
四周土地都被平过,铺上蒲团。
内里的名额是早就被定下来的。
那些跟着陆沉从道城迁来的六扇门老人,木疯子带来的风水奇门同门,董霸商队里的骨干,以及在安宁县扩县中立了功的本地人。
外人就只能在这些蒲团之外的空地上听。
不过空地上也都早早安排了草垫。
虽然薄一些,却也聊胜于无。
这些垫子也多少被一些实力强横,有势力的人给占了。
那些想要听个热闹或者以此为进身之阶,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入门跟随陆沉的百姓,他们可没这么多讲究。
别说坐的地方,能站着听就不错了。
日头刚刚升到城墙上头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台上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从台基边缘一直延伸到空地边缘。
那些翻卷的衣角和晃动的人影,让整个场面显得格外生动。
尽管现场有不少维持秩序的人。
不光有白阿水带着一队乡勇在人群外围来回走动。
燕六和几个铁章捕头也分散在几处高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但这人山人海的场面还是让章程等管事之人焦头烂额。
县令周云坐在远处的酒楼上,手里端着一杯温酒,目光透过二楼的窗子远远地看着那片人头攒动的空地。
汤师爷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酒壶,不时替他续上杯中残酒。
周云将酒杯搁在窗沿上,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语气轻松道:“还好先前是把能交出去的权利全都移交给了侯爷。”
“要不然让咱们去做这事,就凭衙门里那些人,别说镇得住这场面了,怕是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
“事后莫说去侯爷那里领赏,可能直接被砍了脑袋都不冤!”
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画面光是想象一下便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汤师爷也笑着应道:“这还不是明公远见卓识,早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之事?”
“侯爷做大事,咱们替他把琐碎的边角料收拾干净,便是正途。”
周云听了这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慢说道:“你小子倒是惯会说话。”
“但论起远见卓识,我可比沈长鹤差了不少。”
“他能从这山沟沟里挖出来一尊天赐侯来,那才是真本事!”
“别看他现在没有官身,怕是以后老爷我见了人家,都得行礼!”
汤师爷顺着他的目光也朝那片空地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才接道:“沈长鹤虽有识人之明,但到底没有官身,终究比不上明公。”
“如今明公也是入了侯爷法眼的人。”
“眼看着侯爷将这安宁县经营得如此红火,依属下看,怕是要不了太长时间,那茶马道城怕是都要被压下去!”
“到时候明公的位置可就是那道城之主,甚至未来坐一坐府君的位置,体味一下那正四品的官位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