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和林长生回到房间以后,第一时间将分配名单平铺在桌上。
五家医院的名称、所属县区和基础等级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三家乡镇卫生院。
两家县中医院。
没有一家是成熟试点。
也没有一家拥有稳定的资深中医团队。
地图上。
五个点被山脉和漫长道路分隔开。
最远的两地,直线距离看似不算夸张。
真正乘车,却需要绕过数个山口。
韩笑拿笔在地图上逐一标记。
标到最后,她停了下来。
“这不是一个正常片区。”
“五家医院根本不在同一条交通线上。”
“去完第一家,再去第二家,可能要先绕回地级市。”
“还有两家县中医院被标注为濒临撤并。”
林长生看着档案袋。
“资料没打开。”
“你怎么知道?”
“名单附注写着机构调整风险。”
韩笑皱眉。
“钱守正就是故意把最差的给您。”
“也可能是别人不愿意要。”
“这不是一样吗?”
“差不多。”
林长生坐下。
却没有立刻拆开内部档案。
韩笑有些不解。
“师父,不先看看?”
“今天先收好。”
“可五家医院各自什么情况,咱们一点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
林长生说道。
“不能只看一份过期材料,就先下结论。”
韩笑看向桌上的地图。
三家乡镇卫生院。
两家濒临撤并的县中医院。
任何一家单独拿出来,都可能比当初的清溪镇更难。
如今却被全部放进同一个片区。
交到林长生手里。
她将分配名单重新夹进文件袋。
心里已经明白。
这不是核心导师名单里的照顾名额。
而是一道所有人都等着看结果的难题。
只不过现在。
他们还不知道。
这五家最差的医院。
究竟各自难在什么地方。
……
京城开往东江省的高铁驶出市区以后,窗外密集的楼群逐渐退远。
韩笑把两张小桌板全部放下。
地图铺在左边。
五家医院的基础资料摞在右边。
她先按照试点秘书处给出的编号,将五个点位分别标在地图上。
第一个点,是云岭镇卫生院。
云岭镇位于西南云川省北部山区,常住人口两万七千多人,辖区内还有十二个行政村。
卫生院现有职工四十二人,核定床位三十张,实际开放十六张。
纸面上的数字看起来不算太差。
可继续往后翻,问题便一项接着一项冒了出来。
卫生院院长何大壮,五十八岁。
担任院长已经十二年。
距离退休只剩两年。
最近五年的年度考核,全部是“合格”。
没有一次优秀。
也没有出现过需要追责的重大事故。
整个卫生院就像何大壮本人一样。
说不上彻底瘫痪。
却也看不见任何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门诊量连续四年下降。
住院床位使用率不足百分之二十。
中医科名义上有两个人,其中一名老医生半年前办理了病退,剩下唯一一名年轻中医,近三个月没有开出一张中药处方。
韩笑看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师父。”
“云岭镇去年中医门诊占比,只有百分之三点六。”
林长生靠在座椅上。
保温杯放在身前。
“还有呢?”
“中药饮片采购金额比前年下降了将近一半。”
“西药和输液耗材却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一。”
“继续看。”
韩笑翻到下一页。
资料里还有几张何大壮近两年提交的工作总结。
每份总结的内容都差不多。
【受山区交通和群众就医观念影响,卫生院业务开展存在客观困难。】
【受人员、资金和设备限制,中医药服务能力有待进一步提高。】
【下一年度将继续加强人才培养,提升服务水平。】
句子写得很完整。
可具体要怎么加强。
谁来培养。
什么时候提升。
一个字都没有。
韩笑看完,忍不住说道。
“这就是在等退休。”
“先别急着下结论。”
林长生说道。
“材料是别人写的。”
“人还没见。”
韩笑没有反驳。
她把云岭镇的档案放到一旁,拿起第二份。
第二家是石桥镇卫生院。
院长罗开富,五十九岁。
距离退休只剩不到一年。
石桥镇的情况与云岭镇很像。
不同的是,罗开富以前做过多年公共卫生管理,对临床兴趣不大。
卫生院的慢病档案、疫苗登记和老年人健康管理报表,做得十分齐全。
每一项迎检材料都能迅速拿出来。
可真正走进诊室以后,能够独立处理复杂一点病例的医生,只有两名。
中医科挂着牌子。
门常年关着。
资料里甚至有一句备注。
【因中医执业人员长期借调,中医诊室目前主要承担健康宣教和中医体质辨识。】
韩笑翻了几页。
“这个更会做材料。”
“报表没问题。”
“病人没人看。”
林长生没有评价。
第三份资料,是安河县中医院。
这是一家二级乙等县级中医院。
医院规模比前两家大得多。
开放床位二百六十张。
职工三百余人。
按理说,应该是整个片区里基础最好的一家。
可资料越往后,越能看出内部的问题。
院长由西医外科出身的管理干部担任。
常务副院长则是本院中医内科老主任。
两人围绕医院发展方向争了多年。
院长希望增加外科、影像和体检业务。
副院长坚持资源必须优先向中医科室倾斜。
医院内部慢慢分成两派。
急诊、外科、影像站在院长一边。
中医内科、针灸、康复则更接近副院长。
科室之间的会诊不顺。
病历资料也不愿共享。
有些患者上午在中医科开了药,下午又被外科重新收入院。
两边处置互不相认。
上一年度医院内部一共发生了十七次正式投诉。
其中十一件都与科室互相推诿有关。
韩笑读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家不是没人。”
“是人太多。”
“心不在一处。”
林长生说道。
“有人的地方,都可能这样。”
“清溪镇以前也没有这么严重。”
“清溪镇以前人少。”
林长生提醒她。
“人少,想分也分不出几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