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韩笑把当天记录整理到一半。
“周兴旺会听吗?”
“他怕复核。”
“复核结束以后呢?”
“所以留数据。”
“梁文静和杜海峰其实不差。”
“底子还在。”
林长生说道。
“只是没人告诉他们,做得对不对。”
“冯志超有点可怜。”
“让他继续看错病,更可怜。”
韩笑想了想。
“公卫也很适合认真按流程的人。”
“嗯。”
“他说不定真能做好。”
“看他自己。”
车窗外已经进入平原路段。
信号逐渐稳定。
韩笑的手机连续响了几次。
石坪镇的试点工作小组已经建立。
梁文静第一个加入。
杜海峰紧随其后。
冯志超过了十几分钟,也默默点了加入。
他没有说话。
只把群昵称改成了真实姓名和岗位。
原来的岗位写着中医门诊。
现在暂时改成了慢病管理。
……
当天晚上,试点工作群里又出现了一篇长文。
发文的人是马致远。
标题十分醒目。
【核心导师应当做顶层设计,而非深入基层承担重复劳动】
文章没有点名任何人。
内容却写得很明确。
核心导师时间宝贵,不应沉迷于逐份病历批改、药房盘点和常见病现场带教。
真正高水平的试点,应当通过统一课程、标准化教材、科研课题和区域中心建设,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整体方案。
文章最后还写了一句。
【若以大师之才处理基层琐事,无异于大材小用,最终只会陷入低效勤奋。】
韩笑看完以后,气得把手机放到桌上。
“就差直接写师父名字了。”
沈若晴也看见了。
“他没写。”
“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群里有人回吗?”
“没有。”
韩笑往下翻了几次。
文章发出十分钟。
没有点赞。
没有附和。
也没有反驳。
就连钱守正都暂时没有出现。
马致远团队的人同样保持沉默。
群里仿佛突然没人在线。
林长生正在院里给追风清理爪子。
游隼白天不知道抓了什么,右爪沾了一点干泥。
……
韩笑拿着手机走过去。
“师父,马致远又发文章了。”
“嗯。”
“您不看?”
“不看。”
“他暗讽您做的都是重复劳动。”
林长生用湿布擦掉追风爪上的泥。
“病人每天也重复生病。”
“他说核心导师应该做顶层设计。”
“让他做。”
“他还说逐份批病历是低效勤奋。”
林长生松开手。
追风跳到石桌上,低头啄了啄旁边的木块。
“周明川那名患者呢?”
“已经开始规范治疗。”
“那就行。”
韩笑还想说什么。
林长生已经提起水壶,往药架旁走去。
“群里没人附和。”
“嗯。”
“也没人反驳。”
“都怕得罪人。”
“那我们要不要回一句?”
“不回。”
“为什么?”
林长生给一盆刚移栽的石斛浇了水。
“忙。”
韩笑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群里仍然安安静静。
那篇长文孤零零地停在最下面。
没有人说它对。
也没有人公开说它不对。
可云岭镇那份被重新装订的病历已经留在诊室。
石坪镇三名年轻医生的分层培养也已经开始。
一边是文章。
一边是患者和医生。
暂时没有人宣布哪一种才是正确答案。
……
两天后,石坪镇基础诊疗能力复核正式启动。
复核组抽查了十二份转诊病历。
其中七份缺少必要查体。
四份未记录转诊前基础检查。
另有一份儿童高热病例,连精神状态都没有写明。
周兴旺站在会议室里,脸色一直不好看。
好在复核组也看见了最新整改。
梁文静已经补做了常见病辨证记录。
杜海峰整理出第一版基层转诊红旗清单。
冯志超则主动申请暂停中医门诊排班,转入慢病随访岗位。
复核组没有当场下结论。
只要求石坪镇提交一个月整改报告,并连续三个月上报转诊数据。
消息传到清溪镇时,韩笑正在批梁文静的第一份病历。
“周兴旺这次真得降转诊率了。”
“别追着降数字。”
林长生说道。
“该转的还得转。”
“那怎么考核?”
“看病种。”
“不能只看总数?”
“只看总数,他又会把该转的留下。”
韩笑立刻在反馈里增加了一条。
转诊率变化需结合病种与风险分层评价。
她写完以后,忽然停下。
“师父。”
“嗯。”
“这算不算顶层设计?”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先把错字改了。”
韩笑低头检查。
她在转诊适应证几个字里,多打了一个应字。
“我马上改。”
……
一周以后,云岭镇第二批病例也发了过来。
周明川这次没有再挑容易写的。
三份全是他拿不准的患者。
其中一份治疗后效果不佳。
一份建议转诊却遭患者拒绝。
另一份则是中西药并用后出现胃部不适。
他的记录依旧不够成熟。
判断却开始有了过程。
每一份病历最后,他都单独写了一栏。
【我可能错在哪里】
韩笑看到这一栏时,安静了片刻。
“他真的变了。”
“才两周。”
林长生翻开第一份。
“先看病历。”
石坪镇的梁文静和杜海峰也开始提交病例。
梁文静第一份便写了一名反复口腔溃疡患者。
她原本想按阴虚火旺处理。
可患者同时存在腹胀便溏、舌体胖大和苔腻。
她没有急着滋阴。
而是把矛盾点全部写了出来。
杜海峰提交的则是一名胸背痛患者。
他列出心血管、肺部和肌骨来源三类风险,又说明为何先做心电图而不是直接按背部劳损处理。
林长生批得很慢。
不是因为病历长。
而是两家医院的问题已经开始不同。
云岭镇需要先把丢掉的基本功捡回来。
石坪镇则要改变一有风险便往外推的习惯。
同一套课程解决不了。
同一张考核表也解决不了。
韩笑坐在旁边做分类记录。
“以后五家医院全启动,病例会越来越多。”
“嗯。”
“每天三例肯定不够。”
“那就让他们先互评。”
韩笑抬起头。
“基层医生互相批?”
“梁文静可以先看周明川的。”
“他们会不会把对方带偏?”
“所以最后抽三例。”
林长生说道。
“先让他们自己说理由。”
韩笑很快记下这个想法。
跨机构病例互评。
导师抽查重点病例。
真实复诊结果回填。
这些内容没有省级课题的名字好听。
却一点点形成了新的带教框架。
……
月底的试点简报再次发布。
首页仍然是马致远团队的课题申报和名医工作站签约。
第二页是统一课程覆盖数据。
第三页新增了一张表。
标题是临床带教实效追踪。
云岭镇完成六份完整病历复核。
发现一例心律失常风险并及时转诊。
石坪镇完成三名年轻医生能力分层。
两人进入病例训练,一人调整岗位。
石坪镇常见病转诊流程开始整改。
表格没有配照片。
也没有任何夸张评价。
可数字后面都附着具体记录编号。
钱守正看完简报,脸色不算好。
他没有要求删掉。
因为每一项都能查。
陈昭年则把两家医院的原始材料继续归档。
实效文件夹里,已经不再只有云岭镇一份记录。
……
傍晚,林长生结束门诊。
韩笑把桌上的资料重新分类。
最上面是云岭镇。
第二份是石坪镇。
第三份档案仍然没有打开。
封面写着安河县中医院。
这家医院的人员不少。
中医科也有完整建制。
单看设备和病例量,甚至比前两家强得多。
可资料里每一页,都能看见不同科室留下的修改痕迹。
同一个培训名额,有两份不同名单。
同一项科室负责人意见,盖着两个不同的章。
韩笑把档案放到林长生面前。
“下一家是安河县。”
“嗯。”
“听说他们已经在争,谁来对接您。”
林长生拿起保温杯。
“还没去,人先争上了?”
“一个说中医内科牵头。”
“另一个说针灸康复科负责。”
韩笑又抽出一张内部联络表。
“院长办公室给了第三个名单。”
林长生看了一眼。
三份名单上,没有一个名字完全相同。
“这家比前两家热闹。”
韩笑说道。
“云岭镇是没人想动。”
“石坪镇是不想担事。”
“安河县是人人都想管。”
林长生把档案翻到第一页。
医院组织架构图上,几条线互相交叉。
有些位置还被人用笔重新圈过。
院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长生堂里只剩翻动纸张的声音。
第三块骨头还没有真正摆上桌。
可从资料看,它未必只是难啃。
里面可能早已被人分成了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