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土山高地上的曹军精锐，排成数层的盾阵。
三石强弩的铁簇尽数对准了山道中央。
正催马狂奔的刘备猛地勒紧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烂泥里滑出半丈远。
刘备看着头顶黑压压的曹军阵列，握着双股剑的手抖个不停。
“怎么可能……南门江面明明已经放了百艘火船，曹军主力为何会全在西岸陆路？！”
战车之上，诸葛亮扶着车栏站起身，任凭瓢泼大雨落在脸上。
他仰起头，看着土山最高处那座高脚望台。
望台凉棚下，郭嘉正凭栏俯视。
旁边的竹躺椅上，李远摇着一把蒲扇。
没有半点仓促调兵的迹象。
周围那些用竹木桩垫高三尺的干栏式营帐、山坡下挖得齐整的排水沟，分明是几天前就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死营！
自己以为算准了曹军兵力集中在东面水寨与北面贺江口，以为百艘空船能瞒天过海，以为西岸泥泞山道是唯一的生门。
结果这生门，从一开始就是郭嘉和李远给他留好的棺材口！
高台上，李远停止摇扇，拿起铁皮扩音喇叭，搁在嘴边喊了一嗓子。
“底下的大耳贼和诸葛亮听着！你们在南门点的那百十来艘破船，蔡瑁将军刚才已经派人顺手捞回去当柴火烧了，用不着惦记！”
“这西岸山道风大水急，奉孝兄怕你们半夜赶路摔进泥坑里，特意让三万弟兄在这儿等了你们两个时辰！”
“识相的赶紧下马自己捆起来，省得大伙儿冒雨动手，弄脏了刚烤干的衣裳！”
声音顺着山谷传开。
被铁链拴着脖子顶在最前面的士䵋，一听曹军主力全在头上，再看一眼高台上的大军，绝望瞬间变成了求生的疯劲。
他趁着张飞抬头看望台的空当，拼命往泥地里一缩，扯着嗓子冲后方追来的士家叛军狂喊。
“儿郎们！刘备只有三千残兵了！快帮魏王杀了这帮外乡强盗，救本太守性命！”
“找死！”
张飞勃然大怒，手腕一拧，丈八蛇矛捅穿了士䵋的琵琶骨，一脚将还在惨叫的士䵋踹进路边的泥沟里。
“大哥！军师！别听那小贼放屁！跟俺老张硬冲过去，撕开这道口子！”
张飞双目赤红，抡起蛇矛第一个冲向山道前方的拒马桩。
高台上，郭嘉脸右手轻轻挥下。
“放箭。”
崩！崩！崩！
两侧土山高地上，六千名曹军强弩手同时扣动悬刀。
密集的箭雨在空中交织成网，迎头泼进山道里的刘军队列。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白毦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被强劲的弩箭射穿木盾，成片倒在血泥之中。
“举盾！护住主公和军师！”
关羽挥舞青龙偃月刀，刀光舞成一团青影，将射向刘备战车的弩箭纷纷磕飞。
然而箭雨实在太密，三轮齐射下来，三千死忠旧部当场倒下了近千人，山道上尸横遍野。
“大哥！二哥！下去松松筋骨，别让关羽张飞跑得太痛快！”
李远在望台上指了指下方。
早就在高地脚下等得手痒的典韦和许褚同松了松经骨。
“憋死俺了！杀！”
水寨木栅拉开，典韦提着铁戟，许褚抡着刀，身后跟着赵云与三千步骑，顺着山坡斜道冲杀而下！
典韦一马当先，一戟砸碎一名蜀军屯长的铁盔，反手一戟横扫，直接迎上了正发狂冲锋的张飞。
当！
铁戟与蛇矛硬撼一记，火星在雨幕中迸溅。
张飞在桂江火海里本就受了烟熏火燎，又饿了一整天肚子，面对吃饱喝足、力大无穷的典韦，虎口当场被震得崩裂出血，连人带马退了三步。
“黑炭头！吃俺一刀！”
旁边的许褚根本不讲什么单挑规矩，拖着大砍刀从侧面斜劈过来。
张飞吓得急忙横矛格挡，被典韦和许褚两人左右夹攻，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身上接连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另一侧，赵云挺着亮银枪，带着骑兵直接切入刘军腰部，长枪所过之处，刘军亲卫纷纷落马。
关羽拼死上前拦住赵云，右臂旧伤在剧烈拼杀中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被赵云的枪法逼得节节败退。
山道后方，原本追出广信城的近两万士家部曲与西瓯土著，见曹军势大，又在泥沟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太守士䵋，当即不再犹豫。
“我们降了！别放箭！我们愿助魏王剿灭大耳贼！”
漫山遍野的士家兵卒全部扔掉刘军旗号，掉转刀头，从背后疯砍刘备的断后部队。
前有典韦、许褚、赵云堵截，头顶有强弩覆盖，背后是两万反戈一击的昔日盟友。
三千刘军死士如同掉进磨盘里的豆子，被一寸寸碾碎。
战车在混乱中被撞断了一根车轮，斜歪在泥坑里。
诸葛亮抓着倾斜的车辕，他抬起头，透过漫天雨幕，再次看向高台。
郭嘉依旧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看穿一切的淡漠。
从梅岭横浦关的声东击西，到建安海船的万里抄后；从西江水道的黄连破瘴、一里焦土，到如今三江口的断绝北援、粮票诛心，再到这西岸山道的绝命伏击。
自己呕心沥血算计出的每一条妙计，在那个男人面前，都像是孩童摆弄的泥沙，不仅被提前看破，反而全成了勒死自己的绳索！
诸葛亮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他抓紧湿透的羽扇，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天啊！难道真的是郭嘉不死，卧龙不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