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要求，苏文清有些意外。
晓梅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他去见她母亲？
她为啥要见他？见他又要说些啥？
苏文清对于杨姨，并没有多少好感。这些日子她对他的围追堵截，还有莫名其妙的言语，都让他觉得十分困扰。
好不容易清静了几天，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位老太太有什么牵扯。
说实话，他真的不想去见这个老太太。
晓梅见他半天没说话，眼泪流的更凶了：“苏主任，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要求你…毕竟，我娘之前确实给你带来的都是不愉快…可是…她现在可能时间并不多了…”
说到“时间不多”几个字时，晓梅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小声啜泣起来。
看到晓梅伤心的模样，苏文清有些于心不忍。
他出声安慰晓梅：“你也别太伤心难过，杨姨只希望你过得好，看着你这么伤心，她心里也会不安。这样吧，我跟着你去一趟。”
晓梅擦了擦眼泪，感激的朝着苏文清鞠了一躬：“谢谢你苏主任！谢谢你能够不计前嫌，还能来见我娘，我心里感激不尽。”
“快别说这些话了！”苏文清重新推起自行车：“走吧！”
两个人沿着马路朝前走，经过副食品商店时，苏文清买了一瓶罐头，还有一瓶麦乳精。
晓梅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拉住他：“苏主任，不用买这些东西，家里都有，你人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苏文清摆摆手：“去看病人，总不能空着手。”
他坚持买了下来。
买完东西，苏文清把东西挂在车把上，骑上了自行车，两个人朝着晓梅家骑去。
晓梅家住在一个小巷深处。
巷子很窄，只能过一辆自行车，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巷口有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横在半空。
直着走了十几米，拐了一个弯，就到了晓梅家。
两扇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上贴着对联，红纸已经有些褪了色。
晓梅推开了院门，里面是一小方天井，晾衣绳还挂着未干的衣裳。
苏文清把自行车停在靠墙的地方，从车把上取下买的罐头和麦乳精，跟着晓梅进了屋。
这是一个小客厅，正墙贴着一张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边角有些微微卷起。
靠墙一张三屉桌，上面搁着一只竹壳暖水瓶，瓶塞用布包着，旁边放着两个搪瓷缸子。
还有一台台式收音机，上面罩着一块白色钩花方巾，四边垂着一圈小流苏，洗的有些发黄，流苏稍打了卷。
晓梅接过了苏文清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正准备给他倒水，这时里屋的杨姨听见了动静，喊了一声：“梅呀，是不是…小苏来了…”
声音有些嘶哑，听着有气无力的。
晓梅倒了一瓷缸子水，应了一声：“娘，苏主任来了！”
“进…来…”
晓梅端着水，抱歉地冲苏文清笑了笑：“苏主任，麻烦你了，到里屋来吧。”
苏文清跟着晓梅进到了里间。
这是个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却搭着两张床，一张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连床单都没有一丝褶皱。
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妇人，头发花白，脸颊凹陷，不是杨姨又是谁？
等看清床上的人时，苏文清吃了一惊。
短短十来天没见，杨姨竟然瘦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反正不太好受。
这哪里还是之前那个总是精神头十足，为了女儿的婚姻四处奔走的老太太？
见到苏文清，杨姨挣扎着要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小…苏…你来了？”
苏文清连忙上前扶住她：“杨姨，你躺着，别动！”
杨姨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苏文清的手，就势想坐起来：“不妨事，我想坐着…躺的浑身疼…”
晓梅把端来的水放在床头，在她娘身后塞了一个枕头，这样她坐的舒服一些：“娘，你有话慢慢说，别着急。”
苏文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老太太：“杨姨，你有啥话只管跟我说。”
杨姨扯出了一丝笑，抱歉地看向苏文清：“小苏，之前我经常去你单位，你一定很烦我吧？”
这话苏文清不知道怎么回答，要说不烦，那是假话，这些日子杨姨三番五次的找他，弄得他连下班都不得安生，他不想欺骗一个老人。
可要说烦，他又觉得当着一个病重的老人说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一时没有吭声。
杨姨倒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着：“我知道你很烦我，我也知道我这样做，确实不太合适，可我着急啊！”
她看向晓梅，眼里都是担忧：“晓梅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这辈子都是为她而活。年轻的时候，我一个人带着她，经常吃不上饭，可再怎么难，我也要把唯一的吃食留给她。”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喘不上气，停下来喘息了好一会儿。
晓梅拿起搪瓷缸子，递到她嘴边：“娘，喝口水，歇一会儿再说。”
杨姨抿了两口，靠回到枕头上，目光又落在苏文清身上。
“我疼爱了一辈子的女儿，眼看着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遇上一个可靠的男人，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往后还能照顾她几天？我就怕哪天我不在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遇上点什么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苏文清听着，没有打断她。他隐约明白杨姨为什么这么着急。
杨姨握着苏文清的手忽然用了些力气：“小苏，经过我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和了解，我觉得你有稳定的工作，也有房子，为人可靠踏实，平日里待人也和气，是个可以依靠的人。所以我寻思着，你这样的人，才是能让晓梅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杨姨…”苏文清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开口阻止：“我和晓梅…”
“你先听我说完，”杨姨打断了他，手上的力度又紧了几分：“有钱有势的男人我不稀罕，我只想晓梅以后的日子至少有保障。不用像我年轻时候那样，遇上啥难处都只能自己扛着。”
她说的有些急，胸口起伏了几下，晓梅赶紧伸手替她顺了顺气：“娘，你别说了…”
杨姨没理她，缓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也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做。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老太太说着，两行浊泪顺腮而下：“我的病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瞒着晓梅。我原本想着，趁着自己还撑得住，替她把婚姻大事安排好…”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你，就是想让你多看看晓梅，也想让你知道，晓梅是个啥样的姑娘。我想着，只要你们俩能成，我就是死了，也能放心了…”
晓梅在旁边已是泣不成声。
杨姨殷切地看向苏文清：“小苏，阿姨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可我现在没多少时间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你能不能答应阿姨，好好考虑考虑晓梅？往后…能不能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