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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原来,是这么断的

    “妙云。”

    “嗯?”

    “你那串沉香念珠呢?”

    朱橚问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手腕上。

    徐妙云替女儿拭嘴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片刻,她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滑落的衣袖重新拢好。

    “前些日子不慎散了线,珠子倒是一颗没丢,都收在妆奁里呢,改日叫团香重新穿起来便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朱橚却皱了皱眉。

    “散了线?”

    “嗯。”

    “那串珠子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他忍不住追问,“你平日又舍不得戴,怎会无缘无故散了?”

    徐妙云没有立即回答。

    她垂下眼帘,伸手替豆豆扶正歪到一边的兔儿帽,动作依旧温柔细致。

    只是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朱橚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几分明白。

    夫妻多年,他太熟悉妙云这副模样了。

    若只是寻常小事,她早该笑着嗔他一句,说殿下连串佛珠都要刨根问底,莫不是闲得慌了。

    偏偏这回,她什么也没说。

    朱橚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神色,也渐渐敛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只将怀里的豆豆往上托了托。

    小姑娘早已玩腻了爹爹胸前的盘扣,此刻正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往嘴里送。

    牙还没长齐,咬起人来倒半点不含糊。

    朱橚被她啃得手指发痒,刚想逗她两句,却见徐妙云望着女儿,忽然有些出神。

    那目光温柔得很。

    可不知怎的,又透着一点说不出的酸楚。

    过了半晌,她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豆豆的脸颊。

    “殿下。”

    “嗯?”

    “俞竹庄的小孙子承祧,才七个月,比豆豆小些。”

    “那日妾身将他抱在怀里,他便伸出小手,紧紧抓着妾身的一根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那模样,像极了豆豆。”

    徐妙云说完,便没再往下说,只是垂眼望着女儿,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朱橚一时也没了言语。

    屋里安静下来,只余豆豆咿咿呀呀的动静。

    方才听蒋瓛说起此事时,他只觉得妙云手段高明,竟能将那老狐狸逼得方寸大乱,却没细想过,她当时心里又是何等滋味。

    直到此刻,朱橚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难处。

    那场戏法虽是假的。

    可孩子攥着手指时的依恋是真的。

    她得硬起心肠,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交到旁人手中,强忍着那一声声揪心的啼哭,还要将那些绝情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若想让俞竹庄不敢心存侥幸,她便不能露出半分心软,哪怕心里早已不忍。

    那一夜,妙云始终捻着腕间的佛珠。

    大约心里也是怕的,总想攥着点什么。

    原来,是这么断的。

    朱橚忽然想起了滁阳驿。

    当初为了护他周全,妙云第一次弯弓取人性命,事后却硬是没露出半分惧色。

    可到了夜里,她却被梦魇折腾得辗转不安,额上冷汗涔涔,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连梦中都不肯松开。

    他的妙云,从来不是不怕。

    她只是怕他出事,比怕别的都多一些。

    想到妙云在人前强撑着镇定,背地里却连一串佛珠都捻断了,朱橚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疼惜。

    他默默伸出手,将妙云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绳握进了掌心,轻轻摩挲了两下。

    “妙云。”

    “嗯?”

    “往后这种事,交给我。”

    徐妙云的睫毛轻轻一颤。

    静了片刻,她才抬起眼。

    眸底还泛着淡淡的潮意,语气却依旧柔和,透着几分不肯示弱的执拗:

    “殿下当时身在贡院,外头的事鞭长莫及,妾身既然瞧出了端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得逞。”

    “那往后便换本王守着你。”朱橚故意把话说得轻巧,“方才父皇在乾清宫亲口应允,往后寻常朝会,本王都可以免了。正好腾出工夫,专门替夫人出谋划策。往后谁敢惹你不痛快,你只管吩咐,本王去收拾他,你安心在家喝茶便是。”

    徐妙云原本还有些心绪难平,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护短的话,终究绷不住嘴角,偏过头去,轻轻笑出了声。

    “殿下这话说的,倒像妾身是什么恶人。”

    “恶人有什么不好?”朱橚伸出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抚,“满天下都夸你是活菩萨,我听着就累。往后在人前,你不必事事替人周全,回了家,更不必委屈自己。真要当个恶人,也有我陪着你。”

    这番话说得轻巧,却句句落在她心坎上。

    徐妙云鼻尖微微发酸,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抹浅笑。

    她慢慢翻过手腕,五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根红绳衬得愈发鲜亮。

    豆豆正含着爹爹的指头玩得起劲,冷不丁被抽了去,不满地“啊”了一声,伸出小手便去够爹娘交握的双手。

    够不着。

    小丫头哪里肯依,索性扭着身子往两人中间挤,非要凑上这份热闹。

    朱橚见状,笑着将她的小手也牵了过来。

    这下豆豆总算满意了,攥着爹娘的手指不肯松开,咧着小嘴,笑得眉眼弯弯。

    一家三口的手,就这么叠在了一处。

    ……

    温存了好一阵,徐妙云才依依不舍地坐直了身子。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又是那个端端正正的吴王妃了。

    “殿下,西墙那几架书,可还等着您呢。”

    于是这一下午,朱橚当真哪也没去。

    院子里铺开几张竹席,吴王殿下挽着袖子,把西墙那几架书一摞摞往外搬。

    王妃坐在廊下,手边一盏热茶,倒真依了他那句话——只管在旁边喝茶。

    “殿下,那一函是宋椠,晒不得日头,挪去廊下。”

    “得令!”

    “殿下,那本拿倒了。”

    “……本王这是在晒它另一面。”

    吴王殿下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愣是一声累都没喊。

    日头偏西时,几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徐妙云拈起最金黄的一片,走回书房,夹进了案上那卷还摊着的《齐民要术》。

    第七卷,《货殖》篇,原先夹着宝钞的那一页。

    “替殿下补上,省得这一页空着,殿下瞧了伤心。”

    朱橚凑过去瞧,那片叶子卧在泛黄的书页上,金灿灿的,竟比那沓宝钞还要好看几分。

    书中自有黄金屋。

    古人诚不我欺。

    他越瞧越觉得顺眼,索性将书仔细合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去用晚膳。

    待一家人用过饭,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两个孩子早已困得眼皮打架,由乳娘一人抱着一个,送回各自屋里安歇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地跳。

    团香掀帘进来,福了一福,眼睛却不敢往两人身上瞟:

    “殿下,王妃,浴房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话音刚落,人便红着脸退了出去。

    徐妙云闻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垂下眼帘,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道:

    “殿下……还是先去沐浴吧,忙活了一下午,想必也乏了。”

    “妾身……妾身再去书房看看,下午晒的书,还有几函没归架。”

    这番话说得含糊不清,到了末尾,竟连语声都有些磕磕绊绊。

    朱橚瞧着她那截泛红的耳垂,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稳稳坐着不动,待妙云忍不住抬眼望来,才含笑倾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夫人当真舍得,让为夫独守那一池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