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坐在空荡荡的地下室中央，面前摆着一壶茶。
林杰推开门时，首先注意到的是茶水的温度。白色瓷杯上方飘着袅袅热气，铁观音的清香在封闭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对方知道他会在这一刻到达。地下室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将陈远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水泥地面上。墙壁上的大屏幕已经关闭，只留下一片漆黑的玻璃面板，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林警官。"陈远舟没有抬头，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我泡了铁观音，从福建带来的，你应该喜欢。"
林杰站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他的精神抵抗力在太阳穴处跳动，频率稳定，没有攻击性的预警。这说明陈远舟不是外星人，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星宿主。但这个人的威胁等级却无法用物理标准衡量。一个为暗星会工作了三十五年的人类，比任何外星生物都更加危险。
"你知道我不会喝茶。"林杰说。
"我知道你会来。"陈远舟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电视塔的种子停止活动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要来了。同步协议的核心数据需要有人守护，而我......就是那个被留下来守门的人。"
林杰走近两步。地下室里的设备已经被清空，只剩下那张茶桌和两把木椅。陈远舟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是房间里唯一的发光体，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倒计时：00:47:23。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那是什么？"林杰问。
"同步协议的自动重启程序。"陈远舟的语气像在谈论天气，但林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们摧毁了滨海的主节点，但协议本身有七个备份。四十七分钟后，第一个备份节点会激活。到时候，所有已经断开连接的患者会重新被拉入梦境。而且这一次，连接强度是之前的十倍。"
林杰的手指收紧。从ch270的经验中，他知道暗星会的技术远超出人类的防御能力。如果备份节点激活，那将不是几万人的问题，而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灾难。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累了。"陈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三十五年来，我一直是暗星会在中国的联络人。我见证了十二次大规模实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大。缪斯族的项目是我负责的最后一个。做完这一单，我本来应该退休。去瑞士的一个小镇，钓钓鱼，看看雪。"
"退休？"林杰冷笑，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拿十二万人的意识做实验，然后退休去瑞士钓鱼？"
"你不理解。"陈远舟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在我上面还有更多的人。暗星会不是几个人组成的阴谋集团，它是一个横跨一百二十个国家的网络。你以为摧毁了滨海的一个节点就赢了？你甚至连棋盘的边缘都没摸到。林警官，你只是看到了冰山最上面的一粒雪花。"
林杰拉过另一把椅子，在陈远舟对面坐下。距离三米，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和瞳孔的颤动。陈远舟很疲惫，但更重要的是，他很恐惧。恐惧的不是被捕，而是别的东西。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倒计时继续走，"林杰说，"但你不急着逃跑。说明你留在这里是有目的的。"
"聪明。"陈远舟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开枪打死我，但备份节点会自动激活，四十七分钟后一切重来。第二，你拿走我电脑里的密钥，手动关闭所有七个备份节点。但作为交换，你要听我说完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你儿子的故事。"
林杰的身体前倾。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编号XB-2004-0372。"陈远舟的声音变得缓慢，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在我们的实验数据中，他是唯一的完全抵抗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缪斯族的精神信号对他完全无效。不是减弱，不是部分阻挡，是完全免疫。在整个实验历史中，这种情况只出现过十二次。"
"十二次？"
"在已知的宇宙历史中。"陈远舟纠正道，"十亿人口的基数里，只出现过十二次。你的儿子是第十三个。"
林杰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了小川在梦境中散发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所到之处，银色的丝线像被灼烧一样断裂。那不是普通的精神抵抗力，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这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林杰问。
陈远舟沉默了三秒。地下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倒计时的滴答声。
"被守望者带走了。"
这个名称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林杰的耳膜。守望者。从卷10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正面听到过这个名字，但它一直在暗处，像一张网的中心节点。
"守望者要我的儿子？"
"守望者不需要你的儿子。守望者需要的是理解他。"陈远舟指向电脑屏幕，红色的倒计时跳到了00:46:15，"密钥就在电脑里。关闭备份节点后，你有大约72小时的安全窗口。72小时后，暗星会的清理队会到达北京。他们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XB-2004-0372。"
林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有一个儿子。"陈远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涩，像一个咀嚼了三十五年的人终于把苦胆吐了出来，"他三岁那年得了白血病，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是守望者的技术治好了他。代价是我为暗星会工作三十五年。三十五年里，我看着十二次实验，看着成千上万的人被卷入漩涡，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但现在......"
他看向倒计时。
"现在我想还一点债。"
倒计时跳到00:46:01。
林杰伸手去取笔记本电脑。在陈远舟没有反应的情况下，他将电脑合上，夹在腋下。电脑的余热透过衣服传递到皮肤上。
"你不抓我？"陈远舟问。
"我会让人来抓你。"林杰走向门口，"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暗星会不会容忍叛徒。"
"我知道。"陈远舟低下头，继续喝茶，动作很慢，像在品味最后一杯茶，"所以我泡了最后一壶茶。铁观音凉了不好喝。"
林杰在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说：
"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
陈远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种子没有被摧毁。它只是回到了沉睡状态。你儿子身上的金色光芒......那是种子留下的印记。守望者称它为'选召标记'。"
林杰攥紧了电脑。电脑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
他推开门，走进滨海午后的阳光里。阳光很刺眼，让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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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在街角的车里等他。车窗半开，收音机里正在播放雅典奥运会的宣传曲。
"师父？"赵磊从林杰的表情中读出了严重性。
"开车。回指挥中心。"林杰坐进副驾驶，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我们需要在四十六分钟内关闭七个备份节点。"
赵磊发动汽车，没有多问。他早已学会了在关键时刻只执行不质疑。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还有，"林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滨海市的街道正在为奥运火炬传递做最后的装饰，"通知周局，暗星会的清理队可能在72小时内到达北京。目标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目标是保护我的家人。"
赵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的指节发白。
"明白，师父。"
汽车加速，驶向滨海市的临时指挥中心。远处，奥运火炬传递的彩旗在风中飘扬，红黄色交织，像一面面不知情的旗帜。林杰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在他眼中反射出红色的光点。
四十六分钟。
他翻开电脑，开始读取陈远舟留下的文件。七个备份节点的坐标逐一显示在屏幕上：上海、广州、青岛、大连、成都、武汉、西安。
七个城市。七个节点。四十六分钟。
林杰拨通了周正的电话。
"周局，我需要七个城市同时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
林杰快速汇报了情况。周正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
"做你需要做的事。"
电话挂断。林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将密钥信息发送到七个城市的技术团队。这不是一场单枪匹马的战斗了，这是一场全国范围的战役。
而他只有四十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