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蜂窝煤炉子上的铝皮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的。
马二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我和把头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刚想张嘴问点什么,把头却抬起独臂,冲他轻轻压了压手掌。
“先别咋呼,把炉火挑旺点,等老猫回来再说。”把头声音不高,重新拿起了床头的旧报纸,但那报纸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张西武没吭声,走到仓库大铁门后头,检查了一遍插销,又顺手把挂在墙上的帆布门帘扯严实了,遮住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白露则是坐回小马扎上,从她那个寸步不离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拿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黄河几字湾的走向,眉头一直锁着。
这一等,就是足足一个半钟头。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仓库外头的小院里终于传来了声响,紧接着,铁门被人用特定的节奏一轻两重地敲了三下。
张西武走过去拉开插销,老猫揣着手缩着脖子,顶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他那件军大衣的肩头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鼻尖冻得通红,一进屋就赶紧凑到蜂窝煤炉子跟前搓手哈气。
“外头下雪了?”我递过去一碗刚倒好的热羊汤。
“下了,刚过铁西区砖窑厂那会儿飘起来的,零星小雪,不过风硬得很。”老猫接过大海碗,先顺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热汤,烫得哈了口气,这才一屁股坐在木箱子上,抹了抹嘴说道,“郑爷,九峰,我这趟在邯郸邮电局守着专线,算是逮着一条大鱼!”
马二早就憋不住了,搬着小板凳往老猫跟前一凑,急吼吼地问道:“猫哥,你快别卖关子了!刚才电话里头说有人出三百万,要在黄河底下掏商朝大墓,这到底是怎么个章法?哪个冤大头出的钱?”
老猫把碗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说道:“金秤砣商会,亲自发出来的江湖救急令!”
听到金秤砣和江湖救急令这话,我不由得跟把头对视了一眼。
金秤砣商会我们不陌生,当初在洞庭湖和西北折腾的时候就跟他们打过交道,那是盘踞在西北和中原一带最大的地下黑市网络,不仅收黑货、洗脏钱,还管黑道上的借贷和跑路。
道上常说“金秤砣过手,扒三层皮”,指的就是他们心黑手狠,不管是哪个把头从地里刨出来的重器,只要经过他们的手往外倒腾,至少得被抽走三成以上的干股。
至于老猫嘴里说的“江湖救急令”,这里头就有说道了。
在咱们这一行里,平时找墓、打洞、取货,那都是各个团伙捂着盖着自己干,恨不得连亲爹亲娘都瞒着,生怕走漏了半点风声引来同行抢锅或者公家抓人。
但凡事都有例外,有时候某个大东家或者某个把头看准了一座顶天的大墓,甚至盗洞都已经打到墓门跟前了,结果碰上了自己根本啃不下来的硬茬子:比方说墓里头地下水倒灌、流沙封门,又或者是赶上修高速、修水库,再不动手这墓就要被彻底铲平或者淹没在水底下了。
到了这种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东家为了不让前期砸进去的几十上百万打水漂,就会通过金秤砣这种大商会,往道上发“救急令”。
说白了,就是高价悬赏请外援。
接令的团队不需要管后期的销赃,也不用担货砸在手里的风险,只要能按东家的要求把人带进墓室,或者把指定的核心物件给捞出来,当场就能拿走一大笔现钱。
只不过,这种活儿虽然来钱快,但十有八九都是能把人命搭进去的绝户坑。
要是好啃的骨头,人家东家自己早就闷声发大财了,哪还轮得到外人来分一杯羹?
“这帮人怎么会突然掺和进赵左手的局里?”把头夹着烟,眯着眼问道。
老猫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信纸,在膝盖上展平了,一边看一边说道:“我也是把贵州毕节那边的回信,跟郑州传过来的消息合在一块儿,才把这里头的脉络给捋清楚的。你们还记得吧,九八年和九九年,赵左手带着那个八字胡老头,连着去了三趟贵州威宁的草海和乌江源头。我托安顺的跑山客去打听,前天晚上终于找到了寨子里的知情人。原来赵左手去贵州,压根不是为了找墓,他是去乌江边上的猴场镇,重金请一个外号叫水猴子的南派老水鬼出山!”
“水猴子?”马二愣了一下,“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你当然没听说过,那是六十年代在长江三峡和黄河三门峡库区捞沉船的老辈人了,今年都快七十了。”老猫解释道,“那老头年轻时候有两门绝活,一是在急流浑水里闭气听沙,二是懂得用铁皮沉箱在江河底下的流沙层里打桩筑井。赵左手三顾茅庐,给了那老水鬼家里五十万安家费,把人从贵州请到了河南三门峡和洛阳交界的黄河边上,前前后后秘密准备了一年多!”
听到这儿,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把前后的线索给串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赵左手在去安西大学设汉简局引我们去四川隐谷之前,就已经在黄河底下开始动手了?”
“没错!”老猫一拍大腿,“这老狐狸是两条腿走路!他在河南黄河滩上买了一条废弃的钢铁采沙船做掩护,让那个贵州老水鬼带着十几个水性极好的南派土工,借着夜间在黄河主河道抽沙的名义,悄悄往河床底下打沉箱盗洞。原本按照他的计划,等今年冬天黄河进入枯水期,水浅流缓的时候,他正好从四川隐谷拿完竹简回来,顺手就能把黄河底下那座商代大墓给开了,取走里头的青铜器!”
说到这儿,老猫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可人算不如天算,赵左手怎么也没想到,他在四川隐谷折了铁塔,跑到香江和广东惠州又中了咱们的辣椒石灰局,直接被秦鹤年老先生带的专案组给按进了死囚牢里。他这一进去,黄河滩采沙船上那帮人就彻底抓了瞎!”
白露推了推眼镜,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赵左手被抓了,那采沙船上的人还不赶紧跑路,怎么反倒想起发什么江湖救急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