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117章 烤烟房
    我在红土冲沟里猫着腰,话刚从牙缝里挤出来,旁边的孙老蔫腿肚子就明显抖了一下。

    在黄河滩上混饭吃的人,不怕河里飘来的浮尸,就怕岸上穿着制服却不按规矩出牌的人。

    刚才看水房院子里那个扯着嗓子骂街的汉子,虽然外面套着深蓝色的联防队棉大衣,可那一嘴浓重的陕西混合着豫西的腔调,还有进门不搜车,直奔东屋摸被窝的熟练劲儿,明摆着是早就拿到了准信儿,知道我们五个人落脚在东厢房。

    把头蹲在枯黄的芦苇秆子后面,独臂往下一压,冷声道:“别出声,顺着冲沟往南走。西武开路,马二断后。”

    张西武点了下头,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反手握着三棱军刺,猫腰钻进了两米多高的野芦苇丛深处。

    三门峡陕县大营镇这一带的地形很有说法,老辈人管这儿叫“八里沟坎十里塬”。

    黄河水几千年改道冲刷,在岸边留下一道道深达五六米的红土裂沟,沟底全是鹅卵石和枯死的荆条子,沟顶上则是连绵上万亩的苹果园。

    那时候正是冬腊月,果树叶子早落光了,可果农为了给果树防冻,在树干上涂满了白灰,树底下还堆着一摞摞发霉的麦秸秆和果木枝子。

    我们六个人踩着沟底冻硬的石头,一口气闷头狂奔了足足三里地,彻底甩开了河滩上的警笛声和探照灯光,这才从一道塌方的土坎子爬进了大营镇南头的苹果园里。

    到了果园边上的机井房旁,孙老蔫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砖墙直吐白沫子:“郑……郑爷,我不能跟你们往镇上走了。我那辆解放轻卡还在看水房门口停着呢,车门上印着柳园口运输队的字号,公家的人天亮一查车牌就能摸到我家去。我得趁黑摸回老鸦滩西头,找我表侄弄条渔船顺水溜回开封躲风头!”

    把头看了孙老蔫一眼,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沓早就备好的百元大钞,大概有两千块钱,直接塞进孙老蔫粗糙的巴掌里:“孙师傅,今晚多亏你带路。这钱你拿着路上做盘缠,回了开封也别回家,去尉氏或者兰考亲戚家猫上两个月。要是有人问起,你就咬死车是半道让人拿刀逼着抢走的,啥也别认。”

    孙老蔫攥着那沓钞票,眼圈一下子红了,冲着把头重重抱了下拳:“郑爷仁义!那口大鼎和你们的潜水家伙事儿都挂在护筒水底下五米深的暗扣上,只要不开闸放水,神仙也摸不着。几位爷多保重,咱们山水有相逢!”

    说完,这老河工一咬牙,转身钻进黑漆漆的果林子,顺着田埂往西边小道摸了过去。

    等孙老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马二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骂骂咧咧地说道:“妈的,老秤子这老王八蛋绝逼是把咱们当替死鬼给卖了!还有那个曹老四,刚才在下游被人按在吉普车盖子上摩擦的时候,我听见他扯着嗓子喊:上游还有一伙正主,这帮孙子全他娘的是软骨头!”

    “行了,省点力气走路。”

    我拍了拍马二的肩膀,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南边隐约可见的310国道里程碑说道:“离这儿往西十五里就是灵宝县界。咱们从邯郸出发之前,老猫特意给了我一个灵宝县川口乡的备用地址,那是他早年走西北货道时置办的一处废旧烤烟房,离国道只有二里地,咱们去那儿落脚。”

    跟在把头身边这些年,我早就养成了一个保命的习惯:不管雇主安排的食宿多周到,到了地头,必须在十几里外自己留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暗窝子,这就叫“明栈不住暗宿,兔死三窟留命”。

    要是今晚没有老猫提前备下的这个川口乡烤烟房,我们五个人深更半夜顶着一身黄河泥水,在三门峡周边但凡敢去住任何一家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不出天亮就得让人堵在被窝里。

    我们不敢直接上310国道主路,只能贴着国道南侧的排水沟和防风林,顶着零下七八度的刺骨西北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徒步往西走。

    白露体质弱,刚才在水面上吹了半宿冷风,这会儿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直打颤,但小姑娘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两只手死死护着胸前那个装着子渔鼎铭文拓片的帆布包。

    我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把身上那件虽然沾了泥,但里子还算干燥的厚棉袄脱下来,硬披在她肩上,又跟马二一左一右替她挡着迎面刮来的风沙。

    凌晨三点半左右,我们终于摸到了灵宝县川口乡东头的一片荒坡上。

    豫西灵宝一带不仅盛产苹果,八九十年代还种了大片大片的烤烟。

    后来烟叶收购价跌了,村外头留下了不少用红砖和黄泥垒起来的旧烤烟房。

    老猫置办的这处院子就在半山坡的柿子树林后面,外头看着就是三间塌了半边瓦顶的破砖房,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野酸枣刺,极其不起眼。

    张西武先翻墙进去摸了一圈,确认院里院外没有任何人迹和盯梢的暗哨,这才从里面拉开栓着铁链的破木门,冲我们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我摸出老猫给的钥匙,打开西屋里间的一道暗锁。

    推门进去,里头居然别有洞天。

    外墙虽然破败,但屋里头用厚实的毛毡堵死了窗户缝,地上铺着防潮的煤渣和木板,墙角不仅堆着好几袋备用的无烟煤球,两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几提健力宝,甚至还在炕头装了一台墨绿色的老式拨号座机电话!

    这就是老猫办事的牢靠之处。

    干后勤的,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分账的时候拿五十万,马二偶尔还会嘀咕两句老猫坐地分钱太轻松,可到了这种被人满世界追杀的节骨眼上,这一间有煤、有粮、有电话的死角安全屋,比五百万现金都顶用。

    马二一进屋,直接瘫坐在木板地上,把湿透的解放鞋脱下来倒了半鞋底泥水:“哎呀妈呀,二爷我这两条腿算是废了!从水下三十米憋气捞鼎,再到岸上跑了二十里夜路,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