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压抑。
我放下听筒，转过身看向把头：“把头，老猫说打听咱们的是洛阳的宋爷，您听说过这号人物吗？”
“宋氏兄弟。”
把头说着，把火钳子插回煤桶里，声音低沉地说道：“我知道。早年他们家里穷得叮当响，四兄弟全是洛阳孟津黄河边的船工和泥瓦匠，后来靠着铲地皮、挖邙山北魏墓和洛阳周王城的大墓起家，干盗墓这行也有十几年了，行事心狠手辣，绝不给同行留活路。”
说到这儿，我就得插一句，给大伙儿说道说道当年轰动全国的洛阳“宋氏四兄弟”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两千年初那会儿，但凡在河南、陕西古玩黑市上混过的人，提起洛阳宋家四兄弟，没有一个不打怵的。
这四个人按排行叫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其中老大和老三就是道上闻风丧胆的宋爷。
为什么说这家人最难惹？
因为一般的盗墓团伙，哪怕像陈老疤、曹老四那样手底下有十几个敢拼命的土工，见了公家的人那也是老鼠见了猫，夹着尾巴逃命。
可宋家四兄弟不一样，他们是真正做到了两头占！四兄弟里头，老大和老三在道上当大掌柜，垄断了洛阳、孟津、三门峡一带的铲地皮、支锅和古董走私，手底下养着上百号背着五连发猎枪的马仔，而老二和老四，居然正儿八经地在洛阳当地的官家系统、甚至是缉私联防和文保相关的衙门里头当差任职！
你想想看，这叫什么配置？
哥哥在底下挖墓倒货，弟弟在上面穿着制服查案子！
那几年洛阳邙山和黄河沿线但凡出了什么战国大墓、西周车马坑，只要外地的把头不知深浅摸过来下铲子，前脚刚把墓道打通、见着青铜器，后脚老二和老四就带着联防队和狼青犬“精准缉私”，把外地同行抓进号子里判个十年八年，等外地人一进监狱，当天晚上老大和老三就带着自家的土工顺着现成的盗洞下去，把里头的国宝重器搬个精光，连散土都不用自己撒！
这种“官盗一体、借刀清场”的毒辣路子，在当年让宋氏兄弟在豫西一带彻底成了气候，短短几年时间就攒下了上亿的身家，连广东、香江的大买家都得看他们的脸色拿货。
直到后来国家下来专案组跨省严打，才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那都是后话了。
把头把宋家四兄弟的底细简单一讲，屋里头的马二和白露全听傻了。
“我草他大爷的……”马二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直转悠，“怪不得！我就说今晚那帮雷子怎么跟长了透视眼似的，放着老秤子那么大一艘采沙船不管，上来就包抄曹老四，还直奔咱们的看水房！闹了半天，这里头有宋家穿皮鞋的兄弟在掺和？”
我也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顺着话茬问道：“把头，咱们跟洛阳宋家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什么专门砸钱打听我们？”
“还能为什么？”把头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炕桌上白露刚整理好的那张商代铭文拓片，“他们也盯上了子渔墓。”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赶忙道：“老秤子在郑州发三百万的江湖救急令，动静闹得太大了！宋氏兄弟把整个豫西和黄河三门峡段当成自家的后花园，老秤子跟赵左手之前用采沙船打掩护偷摸挖了一年，宋家可能还没摸清底细，可这次水猴子一死，老秤子病急乱投医，把山东、安徽还有咱们全招了过来，直接惊动了宋家这头坐地虎！”
“没错。”
把头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估计向公家提供消息的就是宋爷。他先借着自己兄弟在联防队的手，来一出名正言顺的河道巡查，把老秤子吓跑，把曹老四和安徽帮抓进去顶缸结案，顺便想把咱们这支摸不清底细的北派队伍一网打尽。等场子清干净了，公家撤了哨，这次枯水期的时机，他一定不会放过。”
不得不服，姜还是老的辣。
把头这一番剖析，直接把今晚老鸦滩那场突袭的底裤给扒了个干干净净。
这就叫江湖。
你以为是公家天降神兵，其实背后全是同行为了独吞几千万国宝使出来的脏手段！
曹老四和安徽亳州那帮莽夫，到现在恐怕还以为自己是倒霉撞上了严打，殊不知从他们踏进柳园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宋爷送给自家兄弟刷政绩、顺便清场的祭品。
而老秤子那个老狐狸，显然也是在看见岸上警灯的瞬间反应过来是宋家下场截胡了，知道自己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才果断砍断铁锚往山西平陆方向跑路。
“妈的，这宋老狗算盘打得比老秤子还精！”马二气得一拳砸在炕沿上，震得茶缸子直跳，“咱们辛辛苦苦憋着气潜到三十米水底下，好不容易摸清楚墓室结构，连那口子渔圆鼎都是咱们拴好绳子挂在护筒底下的，凭啥给这帮孙子做嫁衣裳？”
旁边的白露这会儿刚好停下手里的铅笔，她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把头，陆九峰，这墓咱们绝不能白白让给宋家！我刚才把这二十八个商代金文彻底通读了一遍，还对比了《殷墟书契》的记载——子渔墓里头最珍贵的，根本不是咱们今晚捞上来的这口圆鼎！”
“不是圆鼎？那是啥？”马二赶紧凑了过去。
白露指着拓片左下方两个形状像悬钟一样的古文字，语速极快地说道：“铭文中间提到奉玉百朋、偶妇三十，而在这一行字的最末端，还有四个极小的族徽附记，写的是庸钟十二，以协河音！商代的庸就是大镈钟、青铜编钟！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目前考古界出土的商代青铜乐器，全都是三件或者五件一组的青铜铙，从来没有发现过十二件成套的商代王室编钟！而且按赵左手挖墓只拿带铭文青铜器的规律，这套十二件的子渔镇河编钟上，绝对刻着商王武丁时期完整的祭祀卜辞背后的核心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