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客省那边终于给西夏人颁下了诏书,以及好几车的赏赐。
一帮西夏人见凭着一些驼、马,就换来这么多好东西,自是喜笑颜开,连声称赞大宋皇帝慷慨,心中甚至还产生了怀疑,大宋如此优待,是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我们大夏啊!
这倒也不无可能,毕竟大宋以前对大夏就是花钱买平安嘛!
如今每年在边疆花费那么多军费,相较而言,这点赏赐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等回去之后试探一下,要真是如此,不妨再多问大宋要点好处!
反正他们有钱!
高昭看了一眼那些华而不实的赏赐,撇撇嘴暗自腹诽赵佶果然阴险,这些东西瞧着琳琅满目、声势浩大,实际上尽数是玩好享乐的物事,除了能助长西夏贵族的奢靡之风,别无他用!
看来老赵是真把自己这位忠臣的金玉良言给听了进去啊!
你要这么善于纳谏,以后都听我的,这大宋就还能多撑几年!
到时候我带你一起逃去南边,咱们还能继续君臣相得!
反正谁做皇帝不是做呢!
毕竟大家彼此都喜欢骄奢淫逸,显然更加合拍,颗粒度也对得更齐!
驿前旗仗排定,客省、閤门的吏人早已候着。嵬名仁忠一众西夏使臣收拾妥当,驼马驮着那几车御赐之物,锦匣、漆箱层层叠叠,光彩惹眼,引得驿旁闲看的百姓都不住侧目。
高昭以馆伴之身,按仪制送使臣出都门。
嵬名仁忠一身蕃锦袍服,脸上笑意掩不住,对着高昭拱手,依蕃汉兼用的礼数说话,语气亲热:“高閤门,此番入汴,承蒙厚待,上朝天子赐赉丰厚,仁忠归国,必当具奏国主,永记上朝恩义。”
高昭面上从容,微微还礼,神色不卑不亢,恪守馆伴的分寸,不多一分热络,也不露半分轻慢:“使者远来,朝贡恭谨,官家推恩,自是常理。归途山驿辽远,风沙难料,诸位一路保重。到得夏境,可转禀国主:两国通好,贵在各守封疆,安集边民,长久和睦,方是彼此之福。”
一旁的孙傅沉着脸,一语不发,心中却是在咆哮怒吼,这话应该是我来说才对!
你一个馆伴副使,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还有这西夏使臣,你们不知道我才是馆伴正使吗?只跟他道谢,却不提我……果然是一帮粗鄙无礼的蛮子!
不过读书人毕竟有涵养,虽然不满,但为了大局着想,还是忍了下来。
随后送伴使队伍赶来,他们才是送这些使臣出境的官员。
双方又是一阵寒暄,而后交割出关文书,这些事就由孙傅在办了。
嵬名仁忠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便压低声音道:“高兄弟,之前说的事……”
高昭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说道:“官家允了,我如今正在筹备商队,六月之前将会由泾原路入夏,届时你遣人在边境等着即可!”
嵬名仁忠一听,当下又喜又惊,喜得是宋国君臣竟然昏聩如斯,连这种要求都敢答应,真是合该我发财!
他都已经想象到带着那些货物回去之后,向他招手的富贵荣华了!
至于说大宋皇帝想要的战马……呵呵……我可没有那等本事偷运,不过倒也可以给一点甜头,弄个十匹二十匹的……
至于说惊讶的则是高昭会选择泾原路,关西五路之中,泾原路最是无险可据,从古至今那地方都是外邦入侵中原的首选之地。
之前的好水川、三川寨之战,也都是发生在此!
同样也正是因此,泾原路乃是关西五路中屯兵最重的一路!
而高昭敢选通过此路来跟他们交易,可见权势之盛!
嵬名仁忠压着心头激荡,眼底喜色一闪而逝,只深深看了高昭一眼,略一颔首,不再多言。此处人多眼杂,閤门、客省吏胥、送伴兵士环伺,半句多说都容易惹出祸端,这点分寸他自是懂的。
一旁孙傅埋头核对关引文牒,笔尖落纸,眉头锁得更紧。
方才嵬名仁忠自始至终先和高昭搭话,方才低声密语那一幕虽听不清内容,可那副亲近模样落在他眼里,刺得人难受。
他身为馆伴正使,论名分、论秩次都在高昭之上,到头来风头反倒被这位副馆伴抢得干净,这让同僚们怎么看他!
只是眼下使臣辞行,大典方毕,他不能当场发作,只能把一腔闷气死死按在胸中,只做专心交割文书的模样,面上依旧维持着士大夫持重之态。
不多时,文引交割完毕,送伴官上前,按礼制宣示沿途护送、稽察章程。
西夏使团众人陆续翻身上驼上马,驮载御赐珍宝的车驾依次排开,箱笼锦绣,在日光下耀人眼目。
“高閤门,就此别过。”嵬名仁忠翻上坐骑,抬手最后向高昭遥遥一揖,转而又对其他人拱手道:“这些时日有劳诸位款待,在下在此谢过了!”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
一声呼哨,西夏使团缓缓启行,马蹄哒哒,轮声碌碌,一队人马迤逦向西,渐渐往汴梁城外驿道远去。
送伴官领着兵卒押护使团西行,馆伴一行的差事,才算转入收尾,孙傅、高昭带着译语、随行吏胥,折回转入都亭西驿。
驿内方才还热闹喧腾,西夏人一走,立时冷清大半。驿丞捧着厚厚的簿册迎上来,案上摊开账籍,帐幔、坐褥、铜盏、食器、马料草料,一一开列清楚。
孙傅是馆伴正使,主押册籍,取过朱笔,逐项勘验,高昭以副馆伴的身份在一旁协同,跟着点检器物,核对廪给支用底册,一一比对,看有无遗失损毁,有没有使臣私下夹带驿中公物,或是吏人私下侵耗。
高昭为人正直,最是厌恶那些中饱私囊之徒,尤其对方还不带他一起分……当然衙内是看不上这点东西的,他要的是一个态度……
因此他把工作做得极其细致,每勘完一项,相关人等便依次在簿尾画押,译语、驿丞、客省差来的承受,都要署名担责。
这也是方便后面出现问题,他好甩锅!
一应账目核对完后,二人又领着吏人携案卷,往客省衙署交割销差。
然而这些做完,还不算了结,孙傅还要整理《馆伴语录》,二三日间必须交上去,高昭也需要写一封密折,上奏官家。
除此之外,因为馆伴差遣属于外事,事关边情,他们还要前去枢密院,当面口奏使臣情态、有无隐谋、对方诉求虚实等等。
高昭在忙碌之余,也有些犯愁,在这差使交接之后,自己又要回閤门司去过那苦逼的日子。
不是说每日陪在官家身边不好,而是在外更能为官家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