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很感动,望着高昭离去的背影,心中唏嘘不已。
他心底那团藏了许多年的火,又翻涌上来。
当年从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就想着励精图治,要让大宋挣脱积弊,让大宋走向辉煌,他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他要做赵……
重现汉唐雄风……他要超越汉武、唐宗,成为千古一帝!
向皇后专权,搞出一个什么小元佑,旧党气焰复炽,他不硬碰,只暗藏机锋,言语之间故意撩拨,挑动朝局纷争,借群臣的声势,一点点逼得她退回深宫,把大权稳稳收归己手。
王心怀觊觎,暗中有人借他图谋储位。他便兴起蔡王府狱,罗织风声,雷霆之势摆在人前,最后却又宽宥从轻。
板子高高扬起,落下却留有余地,吓得蔡王从此噤若寒蝉,绝了非分之想,他反倒落下孝友恭悌的美名。
他重用蔡京,亲自下场书写元佑党人碑,彻底将那帮旧党钉在朝堂的耻辱柱上,他原以为,如此便能斩断纠缠数十年的党祸,不再让国力耗在新旧彼此攻讦的内斗里。
大局初定,他打着绍述神宗、哲宗遗志的旗号,继续推扬新法,把国库充盈起来,钱粮到手,他是真心想用来整饬军政、抚恤生民。
西北那边,他信重童贯,步步蚕食横山之地,压得西夏疆土日蹙,只能勉力苟存。
对内,居养院收容孤老,漏泽园安葬无主枯骨,惠民局铺开,平价施药,贫者甚至可以免费求医,他想给天下百姓托一个底。
一桩桩,一件件,他自认已经尽了人君本分,只待四海升平,盛世自来。
可等到尘埃稍稍落定,回头一望,才知大宋沉疴,哪里是几道政令、几场狱案就能根除。
那些他亲手提拔、倚为臂助的新党臣僚,说起新法头头是道,捞起私利来,比他从前厌弃的旧党还要肆无忌惮,贪墨钻营,结党营私,分毫不让。
想到此处,赵佶胸中一阵颓丧,随之而起的,是一股压不住的愤懑。
大宋君王为与士大夫共天下,可朕拼命的想把大宋推上新的高峰,而你们这些共天下的士大夫们却在不要命的拆台。
怎么?当朕就不会追求个人享受?
你们不想大宋长久久安,凭什么我就要一味的付出!
那就让你们看看朕追求享受的代价!
应奉局、花石纲,就是为掠夺江南那帮豪绅大户而建,夺你们一点花草奇石就敢乱叫,我还没效仿刘邦,让你们陪陵呢,已是宽待你们了!
这几年他一直沉溺在与这帮人的斗争之中,说实话,他已经不相信这天下还有真正忠心的人了!
群臣之间都是用手中的筹码来斗争博弈,想要推进一件事,那都需要各方明争暗夺的斗上一场,他也习惯了这种处事之法。
可今天的高昭,却让他感到了意外。
他竟然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大局!
赵佶原来的计划只是让他下去,凭着那厮闯祸的能力,把京东西路这一潭浑水搅开,好让他能看清这摊烂泥里到底藏着多少鱼虾。
而高昭的想法却是直接把这塘给炸了,出了问题由他来顶……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很有可能会被这天下人骂成酷吏,甚至可能被自己推到台前处死,借以平息众怒。
他知道!
可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去做!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赵佶缓缓地念叨着这句话,目光晦暗而幽深。
大宋文化璀璨,能说出这种话,甚至更漂亮的话的人多的是。
可真正敢于像他这般明知死局,还主动踏入的人却很少!
高俅,你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啊!
赵佶心怀一阵激荡,伸手抓起一根狼毫,蘸满墨汁,提笔将这一幅字写了下来,仔细端详一二,心中依旧豪情不减,拿起私章印了上去,唤来身旁内侍吩咐道:“送去给高俅!”
……
高昭缓步往皇宫外走去,边走边暗暗思忖,自己第一次给赵佶干脏活,还把他给感动了,那他肯定会保自己的吧!
毕竟一把好刀,谁也舍不得用一次就丢的,赵佶也是过日子的人……
臣子常有,而如自己这般的忠臣不常有!
那这一次只要自己祸闯的够大,那赵佶肯定会想方设法再给自己升官,回来之时,差不多也就到秋闱了。
等科举已过,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文官,之前的事,也就成了前尘往事。
虽然做武官,能为官家效力,但当文官,发挥的余地更大。
不过文武官职虽然改变,但唯一不变的是对官家的一颗忠诚之心!
想来赵佶也是会支持自己的。
这事能干,路又走宽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开心的笑了起来。
一旁送行的小黄门,见他唇角忽然扬起笑意,忙恭敬祝贺道:“高官人此去奉敕按察,必然旗开得胜,不负官家重托,凯旋之日必是高升之时,小的先在此恭喜了!”
高昭侧目斜睨,对于这个敢于打断他畅想的阉人,很是不满,我要你恭喜了,这些我不知道嘛!
我们这些忠臣向来对于这些阉宦是不假辞色的。
不过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衙内在人情世故这一块方方面面的,也是拿捏得死死的。
他淡淡道:“你这个小黄门思想觉悟很危险啊!这官做多大才叫大啊!”
“官家给我们官位,是让我们为江山社稷办事的,不是让我们耀武扬威的,我们所要想的是如何为君分忧,为民解难!”
小黄门听得一愣,继而面色大惭,连忙躬身认错道:“高巡按教训的是,小人知错了!”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高昭满意的点点头,对于这个小黄门的态度很是满意。
他洒脱一笑,留给小黄门一个高大的背影,向前走去。
可刚走两步,小黄门便又追了上来,低声道:“高巡按这次要去京东西路办差,我在那边认识一人,或许能为高巡按帮点忙!”
“哦?”高昭脚下一顿,扭头看向那小黄门笑道:“说说看!”
小黄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说起来也不是外人,那人姓花,原是咱们宫中入内内侍省高品,勾当石炭场公事,后来还担任广南西路走马承受公事,去年年底因病告老,如今在老家清河县安享晚年!”
高昭心中一动,这是内侍省中层宦官,但所干的差事,油水不少啊!
如今还告老还乡,那分明就是一块肥肉!
他转目看向身前垂首躬身,姿态很是恭敬的小黄门,微微一笑,挑眉道:“你跟他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