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名字定了，才算真正有了主。
厨房那边飘出烟，伙计正把新到的草料往马棚里搬，石板路上留了一串湿脚印。
莉娅下意识想低头，又生生顿住，轻声道：“办公室那边都准备好了，您可以去看看。”
于凌夜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柜上摞着账本和名册，窗台上还摆着一盏没点亮的灯。
莉娅拉开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又把那块空着的木牌放到桌上。
于凌夜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木牌，笑了笑。
“把三兄弟都叫过来吧，一起给驿站取个名字。”
莉娅出去叫人，没一会儿，三兄弟老老实实的站在屋里，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驿站开了，总不能一直叫旧驿站。”于凌夜道，“一人想一个，说说看。”
托比第一个开口，嗓门最大：“大驿站！又大又气派，商队老远就能看见！”
于凌夜忍住没翻白眼。
亏他想得出来，大驿站，听着像个堆草料的棚子。
迈尔斯瞥了他一眼：“商队认的是路，不是气派。”他想了想，“平安驿吧，图个吉利，跑商的人就信这个。”
伊恩把袖子上的墨往回蹭了蹭：“望北驿如何？望向北境，意头也好。”
莉娅最后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名字其实不重要。只要雾边上亮盏灯，随便什么名字商队都敢休息的。”
于凌夜听完，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雾，灯。
商队走夜路，最怕的就是雾里没个落脚的地方。雾里亮起一盏灯，远远就能看见，知道这里能歇，能吃饭，能睡一觉。
托比那个太糙，迈尔斯那个太普通，伊恩那个意头是好，可“望北”两个字听着就像在指路，没有一点特色。
雾灯就不一样。
至少和周围的迷雾搭上边，有记忆点。
她看了莉娅一眼，想了想，说道：
“雾灯驿站。就它了。”
迈尔斯用手指摩挲着下巴，先点了点头：“.....这感觉不错。”
托比把“雾灯”两个字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这个好！比大驿站强多了！”
伊恩没多说，提笔蘸墨在木牌上写下四个字，托比顺势就接过木牌，跑到门口爬上梯子，把它挂到正上方，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睛亮了起来。
“雾灯驿站！”他念了一遍，“好听！”
“那我晚上就睡门口。”托比拍了拍木牌，“谁敢动它，我就——”
“你睡门口，马棚谁看？”迈尔斯把他从梯子上拽下来，“别添乱。”
于凌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四个字。
雾灯驿站，念着顺口，听着也像个正经驿站的名字，就够了。
她转身回屋，神色一正。
“从今天起，驿站正式开通。北路的车队快到了，按名册验家族旗号、领队和随行人数，来历不明的活物和封存物单独列出来，别嫌麻烦。”
“已经有人来问了。”莉娅道，“昨天就有两支车队派人来问马棚能不能多留位置，还有人问仓库。仓库那边，昨天那支车队想先订下三间，我还没答应，只说等驿站正式开了再谈。”
“做得对。”于凌夜道，“让他们等。等贵族那边把通行的事定下来。”
“问过什么，都记下来。”她又补了一句，“最好一笔一笔写清楚。”
“还有。”她道，“有人问驿站是谁的，就说是一位贵族的产业，他信得过我。别多说，也别让人进雾里去。”
“是。”三个人一起应了。
莉娅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看了她一眼。“放心。”说完，她又看向三兄弟，以总管的语气淡淡道：“钥匙和账本都在柜上，晚上对一遍，驿站正式开通，别出什么岔子。”
于凌夜点点头，没再多说。
有莉娅在，她一向不用多问，交给她，她很放心。
就在这时，手臂上那处又痒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皮肤看着和平时没有区别，摸上去也没有疼痛，可那阵痒意就是不肯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轻轻挠了一下。
她抬手隔着袖子按了按，没去管它。
一个月的时间耗不起，北边那件事得尽快。
再拖下去，痒的可就不只是手臂了。
“行了，都去忙吧。”她看向莉娅，“莉娅，你带路，我想去见那位贵族，顺便把通行的事定下来。”
莉娅点点头，领着她出了办公室，往客房那边走。
走到客房门口，于凌夜像是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我回房取个东西，你先去备马，我随后就来。”
莉娅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往马棚那边去了。
于凌夜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关好门，从包里翻出那只方盒。
暗银色的盒身依旧冰凉，边角磨损的地方摸起来有些粗糙。她拇指抵开盒盖，白雾便从缝隙里缓缓溢出，露出中央悬着的苍白手指。
【是否选择当前位置，作为传送心锚点】
她在心中默念“是”，盒中的白雾轻轻收拢，眼前浮现出新的记录。
【已记录心锚：雾灯驿站】
这下，赤鸢、驿站，都有了落点，方便来回传送了。
她看着盒中那根苍白的手指，心里又想着回家。
那根手指轻轻转动，指尖缓缓偏过来，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
那是鸦烛堡的方向。
她看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头。
还真认得。
她合上方盒，收好，推门出去。
门口的雾气正浓，莉娅牵着马等在那里。
于凌夜抬起手，指间的日冕圣环亮起一层微光，微光落进雾气里。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道高大的影子踏着雾气走出来，黑红皮毛，一股麻花辫鬃毛垂顺，头顶那支独角在微光里晃了晃，又慢慢隐去，皮毛也一点点变深，成了一匹再普通不过的黑马。
穆恩走到于凌夜面前，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肩侧。
于凌夜抬手拍了拍它的颈侧，翻身上马。
穆恩的背很稳。
莉娅也翻身上马，两人一同往雾里走去。
手指指的方向，和路的方向一致。
雾气贴着地面流，马蹄声闷闷的，穆恩的黑色马蹄踏进薄雾里，稳步前行。
路上莉娅汇报了遇见强盗袭击驿站的情况，对于三兄弟的表现，于凌夜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们会拼了命的去保护驿站，这至少证明，她看人的眼光还行。
两人一路穿过雾墙，古堡的轮廓在雾里露了出来。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她抬起头，古堡的大门就在眼前，自动为她敞开了大门。
古堡门口依旧站着两排无面侍从，他们低头迎接，就连大金宝也开心的震颤了几下。
回到古堡内部，脚下是熟悉的黑色长廊，厚重地毯一路铺向远处，墙壁两侧挂着一幅幅古旧画像，窗外灰白天光穿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
手指指的方向，一点都没错。
一名无面侍者端着烛台从长廊尽头走过，看见她，微微躬身，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她走过一幅画像，画里的人眼珠被挖空了，只剩黑洞洞的窟窿，随着她的脚步偏转。
古堡里还是老样子，安静，阴冷，什么都没变。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莉娅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小姐。”
于凌夜看着她，眉眼柔和下来。
“辛苦了。”
莉娅的瞳孔微微一颤，低声道：“驿站那边都安排好了。”
于凌夜点点头：“先歇着吧，明天再说。”
莉娅退了下去，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也还是老样子，床、桌子、衣柜，还有墙上那面镜子。
她走到镜子前，抬手覆上自己的脸。
薄雾从指缝里漫出来，脸上的那张面孔像融化的薄蜡一样，一点点褪了下去。
镜子里的黑发垂到腰际，脸色苍白，眉眼精致得不像活人。
那是属于伊索尔德的脸，陌生又熟悉。
她站在镜子前，久久没有动。
镜子里的人是伊索尔德，镜子外的人是于凌夜。
身体是伊索尔德的，灵魂是于凌夜的，连意识空间里的样子，都是于凌夜的。
那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不止一次，她认为是谁都不重要。
可经过意识空间里那次与伊索尔德面对面的交谈，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这张脸倒是好看，就是跟她的关系有些复杂。
收敛思绪，伊索尔德再次拿出【德里克的手指】微微闭眼。
【是否选择当前位置，作为传送心锚点】
“是。”
【已记录心锚：鸦烛堡】
做完这些，她把方盒收好，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雾在窗外翻涌，一层一层，像没有尽头。
明天还要以瑟琳的身份去赤鸢见赛弥菈，把“贵族”通行的日期和条件带回去，赛弥菈只会当是谈判谈下来的。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
跟自己谈判，还得装出谈得很辛苦的样子，这活儿也就她能干。
等汇报完了再回驿站，商队那会儿也该到了。
然后她再作为于凌夜，把贵族的话传下去，雾开了，罗莎琳德先走。
到时候她再提一句，要跟着罗莎琳德的商队北行，借口是替贵族观察这趟试运、考核这条路能不能走。
驿站交给三兄弟，至于莉娅.......把她带上吧。
北境地理复杂，多一个自己人不是坏事。
而且北境这条路，她本来就是要去联通的，顺便去打听一下“幽蓝之隙”。
正好珂萝那边，代理人的身份已经铺好了，估计过几天就能在雾灯驿站汇合了。
伊索尔德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随后离开窗户，向客厅走去。
事情太多，得一步步来。
腐败残根的真相，她迟早有一天会弄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