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东瀛列岛,京都。
一座并不恢弘的皇宫,坐落在京都东北角。
跟大乾那些飞檐斗拱的宫殿比起来,这地方更像一个稍大些的寺院,灰瓦土墙,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都没有。
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这两个月却变得异常热闹。
一队又一队骑马的武士,从列岛各地风尘仆仆赶来,在宫门外递上名帖。
他们身后跟着随行的家臣和礼物,一个个恭恭敬敬,仿佛面前这座破宫,是什么天底下最神圣的所在。
大殿里,天皇端坐在一张并不华贵的御座上。
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些天,他一连接见了七拨来自各地的藩主使者,每一个人都在他面前,恭敬地跪下行礼,口口声声说要尊皇讨幕,要重振皇室。
这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这些年,他这个天皇就是个摆设在宫里,连自己的侍卫都凑不齐,各地藩主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可这段时间,风向突然变了。
藩主们一个接一个,主动派人上京,表示愿意奉还部分领地,愿意听从朝廷号令,愿意把粮食、兵马、钱财,源源不断地送进这座皇宫。
他的权力从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一下子变成了握着实打实的资源和名分的共主。
这一切的变化都来自一个人。
山田正雄。
数月前,他带着残兵败将从山田藩城逃出来,一路南下,狼狈不堪地摸到京都。
他走进皇宫求见那天,整个人衣衫褴褛,像个逃难的浪人。
可他见到天皇,开口第一句话,就不是求收留,而是要兵权。
“大乾灭我山田藩,是打在天皇您脸上的一记耳光。”
“我山田正雄愿意把这条命卖给您,辅佐您把那些割据的藩镇,一个个收回来,把皇室失去的权力拿回来。”
天皇当时看着这个丧家之犬,心里是不信的。
你一个被人烧了老巢,连地盘都没了的藩主,拿什么跟我谈重振皇室?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损失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山田正雄说的事,万一成了,他就是真正的天皇。
万一败了,他还是那个坐在破宫里的傀儡,本来也没什么可输的。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赌一把。
就是这一念之差,天皇把手里能给的名分,一股脑全给了山田正雄。
他封山田正雄为朝廷的“征夷大将军”,给他盖了一方代表皇室的大印,允许他打着天皇的旗号,在列岛各地自由奔走。
山田正雄拿到这面旗帜,就像饿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没有一兵一卒,可他有嘴。
从京都出来,他一个藩一个藩地走。
见少壮派,他就撺掇,说老牌大藩占了几百年的好地,凭什么?
天皇如今有令,谁能倒幕勤王,将来论功行赏,那些老牌大藩的地就是你们的。
他把天皇的那面大旗,吹得天花乱坠。
仿佛只要你今天在盟书上签个字,明天就是开国元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他又极懂得拿捏人心。
跟缺钱的藩主,他承诺朝廷将来会赏盐山、赏银矿。
跟缺名分的藩主,他承诺天皇会亲自下旨,认他家是正统。
跟那些跟邻藩有世仇的,他就拍着胸脯说,只要跟着天皇干,将来打下来的地归你。
那些藩主一个个不是傻子。
他们心里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现在天皇这面旗,看着弱,可一旦真把老牌大藩掀翻,跟着天皇站队的人,就是从龙功臣。
到时候,分地、分人、分权力,谁占先,谁吃肉。
尤其是那些少壮派的年轻藩主。
他们本来就被老藩主压着,在藩镇排序里,本来就排在那些百年大藩后头,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借着天皇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把老牌大藩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
这种买卖,谁不做?
大殿里,天皇看着下面新递上来的第八份盟书,忍不住抚掌而笑。
他身边的老近侍,小心翼翼凑过来。
“陛下,又有备前藩,加入了。”
“好,好得很。”
天皇把那份盟书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两年,整个列岛就都在朕的号令之下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眼神里是这半辈子从未有过的野心。
“山田正雄这个人,真是朕的福气。”
........
山田正雄拿到天皇更多的支持之后,腰杆一天比一天硬。
他在京都城外,专门设了一个“尊王馆”,作为联络各地藩主的据点。
每天都有各地使者风尘仆仆赶来,递上盟约,献上礼物,在他面前点头哈腰。
他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跑跑腿,他开始以天皇的名义,直接给各藩下令,调拨粮草,划定势力范围,甚至越过藩主,直接策动大藩内部的少壮派。
不到两个月,加入这个联盟的藩,从七八个,膨胀到三十多个。
其中大部分是地处偏僻、人少地贫的小藩,以及那些被老牌大藩压了几十年、心怀不满的少壮派藩主。
他们捧着天弘天皇的诏书,像是捧着一张能翻身的投名状。
这一下,真正把老牌大藩逼急了。
东瀛列岛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几个盘踞了几百年的老牌大藩,占着最肥的地,握着最多的银矿和港口,是这列岛上真正的土皇帝。
天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便打发的穷亲戚。
可现在,一个被大乾人烧了老巢的丧家之犬,打着皇室的旗号,到处煽风点火,今天拉拢这个,明天策动那个,隐隐约约就要把他们这些老牌大藩,从几百年的位子上拉下来。
几个最有实力的大藩藩主,在京都秘密聚会。
聚会的地点选在一家不起眼的料亭。
门窗紧闭,屏风后面站着各自最亲信的武士。
几个藩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查清楚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藩主,拍着桌子问。
“查清楚了。”另一个藩主,压着嗓子。“从头到尾,就是山田正雄一个人在里面搅。”
“他今天跑去石见藩,跟人家说,天皇要把我们的银山赏出去。”
“明天跑去长门藩,跟人家说,只要跟着天皇,将来我们的港口,就是他们的。”
“这是要把我们几百年的家业,一块块撕给那些小崽子。”
“八嘎!”
老藩主一拳砸在矮桌上。
“一个连老巢都被大乾人烧光的丧家之犬,也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联名上书。”
另一个藩主冷冷开口。
“我们几家一起上书天皇。”
“就说山田正雄心怀叵测,离间诸藩,要求天皇立刻将他拿下,明正典刑。”
“对!”
“联名!”
“他不交人,我们就自己进京都拿人!”
几人当天,一封由六个老牌大藩联名签署的上书,就送到了天皇面前。
措辞极其强硬。
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交出山田正雄,否则,诸藩将自行出兵清君侧。
天皇坐在御座上,看完那封联名信,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气。
他这半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硬气过。
这些老牌大藩,平时在他面前连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现在居然敢威胁他,要他交出人。
他把那封联名信,狠狠摔在地上。
“他们想清君侧?”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皇?”
身边的近侍吓得不敢出声。
山田正雄就站在屏风后面,听完这话,不慌不忙走出来,弯腰捡起那封联名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陛下,您看,这就是您这些年,不敢动他们的下场。”
“他们现在已经敢联名写信,要您交人了。”
“再过两年,他们就敢直接带兵,进京都把您从这张御座上拖下去。”
天皇脸色铁青。
“朕绝不可能交人。”
“他们要清君侧?”
“朕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
他当场下旨,把那封联名信原封不动退回六个大藩,只批了三个字。
“朕,不允。”
这一下,等于彻底撕破了脸。
六个老牌大藩收到这四个字,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没有再上书。
回去之后各家开始整军备战。
征召浪人,修补城池,调拨粮草,联络旧部,把藩里的武士一批批拉出来演练。
另一边,山田正雄组织的那个联盟,也开始调动。
三十多个小藩和少壮派藩主,把军队、粮草、钱财,源源不断往中部集结。
他们知道,跟老牌大藩之间,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谁也没法回头。
老牌大藩要保住几百年的家业,要继续骑在那些小藩头上。
少壮派要翻身,要抢地盘,要在新的秩序里抢到自己的位置。
两边都想要新的利益,两边都没法再退。
剩下的就只有战争。
短短一个月,东瀛列岛上,空气都变得紧绷。
各个港口商船纷纷停航。
各个村子男人被紧急征召。
城墙上的火把日夜不熄。
商人闭门,百姓逃难。
无论是京都的贵族,还是海边的渔民,都隐隐约约闻到了那股血腥味。
大战,一触即发。